第266章 宫宴惊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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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新绛宫城。

时值深秋,宫苑内的枫树正红得炽烈。黄昏时分,数百盏青铜灯树次第点燃,将整座主殿映照得恍如白昼。晋侯姬彪设宴款待宗室重臣,名义上是庆祝秋收,实则是借此观察朝中动向。

赵朔踏入宫门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没入西山。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卿大夫礼服,玄衣纁裳,佩玉鸣环,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柄“惊蛰”剑。按礼制,臣子入宫不得佩刃,但守门甲士见是赵朔,竟无人敢拦。

殿内已坐满了人。左侧是宗室公子,右侧是六卿及上大夫。赵朔的位置在右侧第三席,对面正好是公子雍。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落座。

晋侯姬彪高居主位,左右是太傅士燮、太保韩厥。他今日兴致颇高,举樽祝酒:“秋收丰稔,乃上天庇佑。诸卿同饮此杯,愿晋国永昌。”

“愿晋国永昌!”众人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乐师奏起《鹿鸣》,舞姬翩翩入场。丝竹悦耳,衣袖翻飞,一派祥和气象。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席间暗流涌动——智申频频与公子雍交换眼神,中行吴、范鞅则不时瞥向赵朔。

赵朔恍若未觉,专心品尝着面前的炙肉。他吃得慢条斯理,偶尔与邻座的韩起低声交谈几句,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农耕琐事。

宴至半酣,晋侯忽然开口:“赵卿。”

殿内一静。

赵朔起身:“臣在。”

“听闻你在邯郸推行新政,颇有成效。”晋侯语气温和,“不妨说说,也让诸卿听听。”

这是意料之中的发难,也是意料之外的时机。所有人都看向赵朔。

“臣遵命。”赵朔从容道,“邯郸新政,主要在三点。其一,军制改革:废战车主导,建步兵方阵;行军功授爵,士卒凭战功可擢升至大夫。其二,税制改革:废井田旧法,行按亩征税;贵族平民一体纳粮。其三,矿制改革:废奴隶开采,行雇佣契约;改进采矿之法,产量已增五成。”

每说一点,殿内就响起一片吸气声。虽然早有耳闻,但听赵朔亲口说出,震撼依然不小。

“荒缪!”范鞅忍不住拍案而起,“井田制乃周公所定,贵族免税乃祖宗成法!赵朔,你这是要颠覆晋国百年根基!”

“范卿稍安。”晋侯抬手制止,看向赵朔,“赵卿,这些变革,可有先例?”

“有。”赵朔朗声道,“百年前,我先祖赵衰佐文公称霸,改革军制,始有晋国强军。五十年前,赵盾执政,推行县制,始有晋国稳固。变革非今日始,乃是赵氏百年传承。”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赵氏地位,又将变革说成是延续传统。

智申冷笑:“好一个百年传承!赵卿,你练兵开矿,是为何故?可是想效法田氏代齐,行那篡逆之事?”

诛心之问,直指要害。

殿内死寂,连乐师都停了演奏。

赵朔却笑了:“智卿此言,倒让我想起一事。三日前,我邯郸矿场查获一批走私军械,计有铁甲二百套,刀五百柄。押运之人招供,货主乃是智氏。敢问智卿:你私运军械入新绛,意欲何为?”

“血口喷人!”智申脸色大变。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赵朔从袖中取出一卷供词,“人犯、货物俱在城南货栈,此刻应有守城司马正在查抄。智卿若清白,不妨一同前往对质?”

智申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赵朔:“你、你陷害我!”

“陷害?”赵朔眼神转冷,“比起智卿在黑山矿场埋下的三百死士,比起你在暗河中设下的水淹之计,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两人当廷对质,火药味越来越浓。

晋侯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平息,右侧席间忽然传来一声啜泣。

所有人转头看去。

赵庄姬缓缓站起。她今日盛装华服,却泪流满面,在灯火下显得凄楚可怜。

“姑姑?”赵朔一怔。

“君上!”赵庄姬扑跪在地,声音凄厉,“妾身有罪!妾身……妾身被迫作伪证,构陷亲侄,罪该万死!”

满殿哗然。

晋侯忙道:“长公主请起,有话慢慢说。”

赵庄姬却不肯起,反而以头抢地,哭得浑身颤抖:“三日前,智申派人送来重礼,威胁妾身,说若不按他们说的做,就要害我儿性命……妾身不得已,只能答应在今日宴上,指认朔儿勾结公子雍谋反……”

她抬起泪眼,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他们让妾身背下的说辞,还有伪造的密信……君上明鉴,朔儿绝无谋反之心,一切都是智申与公子雍的阴谋!”

反转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智申脸色煞白如纸:“你、你胡说什么!”

公子雍也坐不住了,厉声道:“长公主慎言!我何时威胁过你?”

“就是现在!”赵庄姬勐地指向公子雍,“你府中养着摹仿大家,伪造朔儿笔迹和印鉴!你与智申、中行吴、范鞅密谋,要借谋反之名除掉朔儿,瓜分赵氏,然后逼君上退位!”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殿中。

中行吴、范鞅慌忙离席跪倒:“君上明鉴!长公主定是疯了,胡言乱语!”

“我没疯!”赵庄姬勐地扯开衣襟,露出肩头一道淤青,“这是昨日智申派人‘提醒’妾身时留下的!他们怕妾身反悔,用我儿性命相胁……可我昨夜想了一夜,朔儿是我亲侄,赵氏是我母族,我岂能为了苟活,害了自家人?”

她转向赵朔,泪如雨下:“朔儿,姑姑对不起你……这些年冷落你,嫉妒你,甚至想过要害你……可昨日看到你送来的那盒点心,我才想起,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蜜饵……”

赵朔眼眶微红。他确实派人送过点心,那是猗顿的建议,说亲情或许能软化长公主。没想到,真的起了作用。

“姑姑请起。”他上前搀扶,“朔儿从未怪过您。”

这一幕亲情流露,让不少宗室老臣都暗自点头。

但危机并未解除。

智申忽然狂笑起来:“好!好一出苦肉计!赵朔,你真是好手段,连自己姑姑都能利用!”

他勐地撕开外袍,露出内里的软甲,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符,高举过头:“君上!臣今日冒死进谏:赵朔确有谋反之心!证据在此——这是臣安插在赵府的细作拼死送出的密信,上面有赵朔与公子雍往来的详情!还有,赵朔在邯郸私铸兵器,数量已超公室规制十倍!他练新军,改税制,收买人心,分明是图谋不轨!”

铜符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那是一块兵符,能调遣新绛守军。

晋侯脸色变了:“智卿,你这是……”

“臣已调集三千甲士,围住宫城!”智申面目狰狞,“今日,就要清君侧,诛赵朔!”

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殿门被勐地推开,数十名披甲武士冲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保护君上!”韩厥、士燮等老臣慌忙挡在晋侯身前。

宗室公子们乱作一团,有的钻到案几下,有的往殿后逃窜。

只有赵朔依然站立,手按在剑柄上,神色平静得可怕。

“智申。”他缓缓开口,“你以为,只有你会调兵吗?”

话音未落,宫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宫墙之外。

一名浑身是血的甲士跌跌撞撞冲进殿内:“主上!不好了!邯郸军……邯郸军杀进来了!”

“什么?!”智申勐地转身。

“领军的……领军的自称黑夫,说奉赵朔之命,清君侧,诛叛逆!”甲士说完,倒地气绝。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赵朔。

他依然站在那里,玄衣纁裳,佩玉鸣环,腰悬长剑。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壁上,高大如神魔。

“你、你早就知道了?”智申声音发颤。

“从你第一次派人刺杀我时,就知道了。”赵朔澹澹道,“你在矿场埋死士,我挖出来送还;你在暗河设水淹,我另辟通道;你收买我府中管事,我将计就计;你威胁我姑姑,我用亲情化解;你调兵围宫,我早已命黑潮军在新绛城外潜伏三日。”

他每说一句,智申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你最大的错误,”赵朔最后说,“是以为我会坐以待毙。”

宫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兵器交击的锐响和垂死的惨叫。

公子雍忽然拔剑,厉声道:“诸位!赵朔私自调兵入新绛,才是真正的谋反!随我诛杀此獠!”

他身后数名亲卫同时拔剑。

中行吴、范鞅对视一眼,也咬牙抽出佩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殿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晋侯姬彪忽然站起,少年天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威严:“都给寡人住手!”

所有人一愣。

“今日之事,寡人看得清清楚楚。”晋侯目光扫过众人,“智申私调守军围宫,已是大逆。公子雍涉嫌谋反,交由有司彻查。中行吴、范鞅附逆,暂行软禁。”

他顿了顿,看向赵朔:“赵卿护驾有功,但私自调兵入都,亦有过失。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邯郸新政,准予继续试行。”

这判决,各打五十大板,却巧妙地平衡了各方势力。

智申突然狂笑:“哈哈哈……好一个英明君主!可你以为,赵朔会甘心听命吗?他的野心,比我们所有人都大!”

话音未落,他勐地扑向晋侯,手中短剑寒光一闪。

“君上小心!”赵朔疾步上前。

但有人更快。

赵庄姬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扑到晋侯身前。短剑刺入她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华服。

“姑姑!”赵朔目眦欲裂。

智申还想再刺,赵朔的剑已经到了。“惊蛰”出鞘,如一道闪电划过殿中。剑锋过处,智申持剑的手臂齐肩而断,血喷如泉。

惨叫声中,智申倒地翻滚。

赵朔顾不得他,抱起赵庄姬:“太医!传太医!”

赵庄姬脸色惨白,却还勉强笑着,伸手抚摸赵朔的脸:“朔儿……姑姑……这次没做错吧……”

“没有!姑姑做得很好!”赵朔声音哽咽。

“那就好……”赵庄姬眼神开始涣散,“告诉你表弟……好好活……别学我……”

手垂落。

殿外,喊杀声渐渐平息。黑夫浑身浴血,提着一颗人头大步走进:“主上!宫城已控制!叛逆尽诛!”

他扔下人头,正是守城司马的。

晋侯看着满殿狼藉,看着死去的长公主,看着断臂哀嚎的智申,看着跪地求饶的中行吴、范鞅,看着神色复杂的公子雍……

最后,目光落在抱着姑姑尸体,眼眶通红的赵朔身上。

秋风从殿门吹入,卷起血腥气。

这一夜,新绛染血。

这一夜,晋国变天。

而真正的战国,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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