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新绛城笼罩在薄雾中。宫城角楼传来低沉的钟声——那是召集卿大夫朝会的信号。
赵朔一袭玄端朝服,腰佩钢剑,乘轺车驶向宫门。街道两旁,早起的国人默默注视。有人低头私语,有人目光闪烁,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会将决定晋国未来的命运。
宫门前已停满车驾。智跞、中行寅、范鞅三家的马车并排而立,三家卿大夫正站在车旁交谈。见赵朔到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赵卿来得准时。”智跞澹澹道,目光扫过赵朔腰间佩剑,“入宫需解剑,这是规矩。”
赵朔从容下车,解下佩剑交给宫门卫士:“规矩自然要守。只是不知今日会后,有些规矩是否也该改改了?”
中行寅脸色一沉:“赵朔,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朔微笑,“诸位请。”
一行人穿过三道宫门,来到政事堂。堂内已布置好席位:正北主位空置——那是国君的位置,虽然君上卧病不能临朝,但礼不可废。主位下首设六个席位,呈弧形排列,那是六卿之位。
栾书早已坐在正卿位上,见众人进来,起身相迎。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赵朔身上:“赵卿远来辛苦。”
“为国事奔走,不敢言苦。”赵朔拱手,走向自己的席位——按晋国卿位次序,赵氏排在第三,在智氏、中行氏之后,范氏之前。
韩起最后一个进来。他向众人团团一揖,默默坐到赵氏旁边的席位。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智跞眼角抽动——韩起选择坐在赵朔身边,而不是按传统坐在范氏旁边,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栾书清了清嗓子,“君上抱恙,命我等六卿共议国事。今日有三件大事需决断:其一,齐国狼牙寨之事的处置;其二,秦楚交兵的应对之策;其三……”他顿了顿,“晋国未来朝政的走向。”
堂内一片寂静。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侍从添香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那就从第一件说起。”智跞率先开口,“赵朔擅攻齐国防寨,杀齐军五百余人,已引发齐晋边境紧张。田无宇派使质问,要求晋国惩处肇事者,赔偿损失。此事若处理不当,恐酿成两国大战。”
中行寅立即附和:“智卿所言极是。赵氏私兵越境攻齐,乃僭越之举。按律,擅启边衅者当削爵夺邑。”
范鞅点头:“赵卿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国事非儿戏,还是要给齐国一个交代。”
三人一唱一和,显然早有默契。
赵朔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可知,我为何要攻狼牙寨?”
“无论何种理由,擅自用兵就是错!”中行寅拍案。
“错?”赵朔冷笑,“那我倒要问问,齐国在狼牙寨囤积军粮三千石、箭矢五万支、打造攻城器械百余具,意欲何为?狼牙寨距邯郸不过百里,齐军若从此地突袭,三日可至邯郸城下。我这是擅启边衅,还是先发制人?”
智跞眯起眼:“你有何证据?”
“证据自然有。”赵朔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让侍从呈给栾书,“这是从狼牙寨缴获的齐国军令副本,上面有田无宇的印信。军令明确写着:‘秋收后,自狼牙寨出兵,取邯郸铁坊’。”
栾书展开竹简,脸色渐渐凝重。竹简在六卿间传阅,智跞看完后,沉默不语。
“齐国觊觎我晋国疆土,我在边境自卫,何错之有?”赵朔环视众人,“反倒是某些人,外敌当前不思御敌,反要治自己人的罪,这是何道理?”
韩起适时开口:“赵卿所言有理。齐国有错在先,我晋国反击乃天经地义。倒是齐国使者那边……该如何回复?”
“回复?”赵朔澹澹道,“狼牙寨的齐军尸体,就是最好的回复。若田无宇不服,让他来邯郸城下,我亲自与他理论。”
这话说得霸气,堂内又是一静。
栾书轻咳一声:“此事……赵卿虽有鲁莽之处,但确属自卫。齐国那边,本卿会派人交涉。接下来议第二事:秦国攻楚,我晋国当如何应对?”
这次范鞅先开口:“秦楚相争,于我晋国有利。当坐观其变,待两败俱伤时再谋渔利。”
“此言差矣。”赵朔摇头,“秦国攻楚是真,但嬴渠梁在鄀邑推行秦法,收买人心,这是要做长久之计。若让秦国在楚国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智跞冷笑:“赵卿的意思是,我晋国要帮楚国抗秦?”
“不是帮楚国,是制衡秦国。”赵朔正色道,“天下之势,重在平衡。秦弱则楚强,楚强则齐晋危。如今秦国突然发力,打破平衡,我晋国若不有所动作,待秦国消化了鄀邑,下一个目标必是晋国西境。”
中行寅质疑:“秦国偏居西陲,哪有余力东进?”
“偏居西陲?”赵朔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案上,“诸位请看。秦国已完全控制崤函古道,若是从前,这条路上有数百小国和戎狄部落阻隔。但近年来,秦国逐一扫平这些障碍,如今从雍城到洛阳,秦军可畅通无阻。”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若秦国拿下鄀邑,就打开了南下的门户。届时西可威胁晋国,南可蚕食楚国,东可窥视周室。诸位觉得,这样一个秦国,还是从那个偏居西陲的蛮夷之邦吗?”
栾书俯身细看地图,眉头紧锁:“赵卿的意思是……”
“我建议,以‘调解秦楚争端’为名,派使臣前往鄀邑。”赵朔道,“一来试探秦国虚实,二来表明晋国态度,三来……若有机会,与那个嬴渠梁接触接触。此子不简单,能用奇兵攻楚,又能安抚百姓,绝非寻常贵胃。”
韩起点头:“此议稳妥。既不出兵,也不坐视,恰到好处。”
智跞盯着地图,半晌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赵朔的分析确有道理。秦国这些年的变化,他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就派使臣吧。”栾书做出决断,“人选……赵卿可有推荐?”
“荀罃可当此任。”赵朔道,“他通兵法,晓外交,且是我黑潮军副将,代表晋国军方的态度。”
智跞立刻反对:“荀罃是赵氏家臣,不妥。当派朝中大夫。”
“那智卿推荐何人?”
“梁婴父可往。”智跞道,“他是智氏门客,曾任行人,熟悉外交礼仪。”
栾书看了看双方,忽然说:“那就两人同去。荀罃为正使,梁婴父为副使。一个代表军方,一个代表朝堂,如此可好?”
这个折中方案让双方都无法再反对。
“接下来是第三事。”栾书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也是今日最重要的事——晋国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诸位都知道,君上病重,太子年幼。外有齐楚秦虎视眈眈,内有六卿……心思各异。长此以往,晋国危矣。”
智跞也站起来:“正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栾书环视六人,“我只想问一句:诸位是想要一个强大的晋国,还是想要一个分裂的晋国?”
堂内落针可闻。
赵朔缓缓开口:“正卿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栾书目光如炬,“六卿并立,私兵日盛,封邑自治,政令不行。再这样下去,晋国不是亡于外敌,而是亡于内斗。当年曲沃代翼的教训,诸位都忘了吗?”
这话说得极重。曲沃代翼是晋国历史上的一次内乱,小宗取代大宗,几乎导致晋国分裂。
中行寅脸色发白:“正卿言重了……”
“言重?”栾书冷笑,“那我问诸位:你们的封邑,还听新绛的政令吗?你们的私兵,还尊国君的虎符吗?你们收取的赋税,有多少上交国库,又有多少进了自家府库?”
一连串质问,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赵朔忽然笑了:“那依正卿之见,该当如何?”
“改制。”栾书吐出两个字,“六卿共治的旧制必须改。我提议:第一,六卿私兵不得超过三千;第二,各封邑赋税五成上缴国库;第三,朝中重要职位,不再由六卿世袭,而由国君任命贤能。”
“荒谬!”范鞅拍案而起,“这是要夺我们的根基!”
“不是夺根基,是救晋国。”栾书寸步不让,“诸位自己算算,这些年六卿内斗,损耗了多少国力?赵氏与郤氏之争,死伤数千;智氏与范氏之争,耗费钱粮无数。若这些力量用来对外,晋国何至于被齐国挑衅?何至于担忧秦国崛起?”
智跞沉默良久,忽然问:“改制之后,六卿何存?”
“六卿仍是晋国柱石,但不再是国中之国。”栾书道,“封邑仍归各位治理,但要遵行国法;私兵仍可保留,但要接受统一调遣;朝政仍由六卿共议,但最终决策权归国君。”
赵朔心中暗叹。栾书这一手高明——看似削弱六卿权力,实则强化中央集权,而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作为正卿的他。改制后,六卿的权力被限制,但正卿作为国君之下第一人,权力反而会增强。
“我同意改制。”赵朔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有条件。”赵朔站起身,“第一,改制不能一蹴而就,需以三年为期,逐步推行;第二,赋税上缴比例,应按各封邑贫富有所不同,不能一刀切;第三……”他看向智跞,“既然要改制,就当从今日起,六卿放下私怨,共扶晋室。”
智跞盯着赵朔,眼神复杂。他明白,赵朔这是在以退为进——同意改制,换取政治上的正当性。一旦改制推行,赵朔凭借黑潮军和新兴的钢铁产业,反而能更快崛起。
但眼下形势,已不容他反对。栾书和赵朔联手,韩起态度暧昧,中行氏和范氏势弱,他孤掌难鸣。
“智卿意下如何?”栾书问。
智跞深吸一口气:“改制……可以谈。但细节还需斟酌。”
“那是自然。”栾书点头,“今日先定大略,细节容后再议。”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政事堂。这场决定晋国命运的会议,从黎明开到日上三竿。
当六卿走出宫门时,新绛城已完全苏醒。市井喧嚣如常,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赵朔登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改制……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要展开。而他要在这新旧交替的浪潮中,抓住那个属于自己的机会。
马车驶出宫门,驶向邯郸的方向。
身后,智跞站在自己的车驾旁,望着赵朔远去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智申说:“派人去齐国,告诉田无宇……他想要的合作,可以谈了。”
“父亲,您不是同意改制了吗?”
“同意?”智跞冷笑,“同意是为了争取时间。赵朔想借改制上位?没那么容易。这晋国的天……还未必会按他想的变。”
宫墙的阴影投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历史的齿轮继续转动,碾过旧时代的残骸,向着一个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机会的未来,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