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新绛前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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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北的官道上,三百黑潮军护送着一辆玄色轺车向南行驶。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辙印。

赵朔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身侧的猗顿正在汇报最新情报。

“智跞在新绛城外布置了三千私兵,名义上是‘维持会盟秩序’。”猗顿展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数个红点,“这里、这里,还有北门外十里处的驿站,都有他的伏兵。”

“中行氏和范氏呢?”

“中行寅带了两千家兵驻扎城西,范鞅带了一千五百人驻城东。”猗顿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三家呈品字形包围新绛,若真动起手来,栾书的守军只有两千,难以制衡。”

赵朔睁开眼,看了一眼地图:“韩起的人到哪里了?”

“昨夜已到新绛城南二十里的韩氏别庄,带了八百家兵。他派人密告,说智跞昨日邀他饮宴,席间暗示若韩氏肯中立,将来六卿可变为五卿。”

“韩起答应了?”

“他说‘容我三思’,但今日一早就派人给我们传信,可见是虚与委蛇。”

赵朔嘴角微扬。韩起这人,最擅长在夹缝中求生。当年赵氏遭难时他装病不出,如今见赵朔势起又暗中靠拢。这种人不可深信,但可利用。

车队驶过一处隘口,两侧山势陡峭。荀罃策马上前,低声道:“主上,前方地形险要,是否派斥候探路?”

“不必。”赵朔掀开车帘,望向山顶隐约可见的旌旗,“智跞若在这里动手,就太蠢了。杀了我,他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国君交代?”

话音刚落,前方山道转出一队车马。打头的战车上,站着一名身披犀甲的老将——正是智跞本人。

“停车。”赵朔澹澹道。

车队停下。两军相距百步,气氛陡然凝固。黑潮军士卒的手已按在剑柄上,智氏家兵的长戟也微微前倾。

智跞独自下车,拄着拐杖走来。他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走到赵朔车前十步处,他停下脚步。

“赵卿远来辛苦。”智跞的声音苍老但有力,“老夫特来相迎。”

赵朔下车,拱手还礼:“智卿亲自出迎,朔惶恐。”

两人对视片刻,眼中皆有深意。周围的士卒紧张地注视着,只要一方有所动作,立时便是血战。

“新绛之会,赵卿可有准备?”智跞忽然问。

“准备什么?”赵朔微笑,“无非是共议国事,为君上分忧。”

“好一个为君上分忧。”智跞也笑了,笑容里却无温度,“听说赵卿的黑潮军,用的都是精钢刀剑?不知与老夫这柄青铜剑相比,孰强孰弱?”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双手奉上。那是一柄典型的春秋贵族剑,剑身修长,剑格镶嵌绿松石,剑鞘裹着鳄鱼皮。

赵朔接过剑,拔剑出鞘。剑身泛着青金色的光泽,刃口锋利——这是顶级匠师锻造的青铜剑,代表这个时代冶金的巅峰。

“好剑。”赵朔赞道,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佩剑,“智卿不妨也看看我这柄。”

智跞接过赵朔的剑。剑出鞘时,他瞳孔微缩——剑身呈暗灰色,表面有隐约的流水纹,重量比青铜剑轻三成,但握在手中更有质感。他用手指轻弹剑身,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

“这是……钢?”

“掺了少许锡,增加韧性。”赵朔澹澹道,“智卿若喜欢,会后我送十柄到府上。”

智跞收剑入鞘,递还给赵朔:“不必了。老夫用惯了青铜剑,新东西……用不惯。”他顿了顿,“就像这晋国,几百年来都是六卿共治,突然有人想改规矩,恐怕很多人都不习惯。”

“规矩是人定的。”赵朔接过自己的剑,“当年文公设六卿,是因为那时需要六家共扶晋室。如今时移世易,若还守着旧规矩,才是误国误民。”

“哦?那依赵卿之见,该当如何?”

“当如何,会上自有分晓。”赵朔翻身上车,“智卿,新绛见。”

车队重新启程。智跞站在原地,望着赵朔远去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

“父亲。”智跞的长子智申策马上前,“为何不在此地……”

“蠢货!”智跞打断他,“赵朔敢带三百人就南下,会没有准备?你看两侧山顶。”

智申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山顶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人影,阳光下隐约有金属反光——那是弩机的瞄准镜。

“他早有埋伏。”智跞冷笑,“不过这样也好,会上见真章。派人告诉中行寅和范鞅,按第二计行事。”

“诺!”

与此同时,新绛城内,韩氏别庄。

韩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面前摊着两封密信。一封是智跞送来的,承诺若韩氏中立,将来可共分赵氏产业。另一封是赵朔送来的,只有八个字:“唇亡齿寒,韩赵同根”。

“父亲,该做决断了。”长子韩无忌低声道,“车队已到城外三十里,最迟傍晚就会进城。”

韩起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院子里,他的两个弟弟韩不信和韩不佞正在争吵——一个主张靠向智氏,一个坚持与赵氏结盟。

“你们说,赵朔这人如何?”韩起忽然问。

韩无忌沉吟:“有胆略,善机变,但行事过于锐进。狼牙寨一战虽胜,却也彻底得罪了齐国。如今又公开与智氏对抗,恐非长久之道。”

“那智跞呢?”

“老谋深算,根基深厚,但……”韩无忌犹豫了一下,“但太过守旧。中行氏、范氏与他结盟,无非是怕赵朔的新政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人聚在一起,只为守成,不为进取。”

“说得好。”韩起长叹一声,“守成者终将被进取者取代。当年赵盾专权时,我韩氏也是这般观望,结果如何?赵氏倒了,我们韩氏可曾多得半分好处?”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派人快马送给赵朔,就说:明日之会,韩氏唯赵卿马首是瞻。但……请他务必留中行氏、范氏一条生路。”

“父亲这是……”

“六卿若去其二,剩下的四家才能重新平衡。”韩起眼中闪过精光,“赵朔要立威,智跞要守旧,那就让他们斗。我们韩氏,只需做那得利的渔翁。”

信使领命而去。韩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这晋国的天,真的要变了。”

新绛城南,赵朔车队在驿站歇脚。

荀罃布置好警戒后,走进赵朔的房间:“主上,韩起的信。”

赵朔看完信,笑了:“韩起这人,果然是个滑头。既要靠向我们,又不想担恶名。‘留中行氏、范氏一条生路’?他是怕我们一口气吞下三家,韩氏就危险了。”

“那主上的意思……”

“答应他。”赵朔将信在灯上烧掉,“中行氏和范氏可以留,但必须交出所有铜矿、盐井和私兵。至于智跞……”他眼中寒光一闪,“明日之会,我要他当着所有卿大夫的面,承认失败。”

窗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猗顿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进来——是猗氏商号在秦国的掌柜,猗卢。

“主上,秦国急报。”猗卢行礼后呈上一卷竹简,“嬴渠梁攻下鄀邑后,没有撤军,反而在加固城防。更蹊跷的是,秦君昨日突然宣布‘巡视西陲’,离开雍城去了西垂宫。”

赵朔展开竹简,越看脸色越凝重:“嬴渠梁在鄀邑推行秦法?废除楚国贵族的封地,改为县制?他哪来的胆子?”

“据我们在秦国的眼线说,这不是嬴渠梁自己的主意。”猗卢压低声音,“嬴渠梁身边有个门客,叫卫鞅,原是卫国人,游历各国不得志,三个月前投入嬴渠梁门下。这些新政,都是此人策划。”

卫鞅?赵朔记下这个名字。能想出在占领区直接推行变法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楚国的反应呢?”

“楚共王大怒,已调集三万大军北上,发誓要夺回鄀邑。但……”猗卢顿了顿,“楚国令尹子重按兵不动,据说他在等什么。”

“等齐国的态度。”赵朔了然,“田无宇派使者去郢都,就是要联楚制晋。如今秦国突然攻楚,打乱了齐国的计划。子重这是在观望——若齐国真愿与楚国结盟,他就全力攻秦;若齐国三心二意,他就保存实力。”

好一手乱中取利。赵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秦国鄀邑划到楚国郢都,再划到齐国临淄。这三方的博弈,看似与晋国无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主上,还有一事。”猗卢又道,“淮泗那边,偃的第一艘海鹘船已经下水。但楚国铜皮船‘破浪号’也到了淮河口,双方对峙,随时可能开战。”

“舟城的态度呢?”

“范蠡派人传话,说‘海上之事,海上解决’。看来是不打算直接插手。”

赵朔沉思良久。多线并进,处处烽烟,这正是战国时代到来的特征——不再是一对一的争霸,而是多方参与的混战。谁能在这混沌中保持清醒,谁就能抓住先机。

“猗卢,你即刻返回秦国。”赵朔做出决断,“设法接触那个卫鞅,看他想要什么。只要他愿意继续帮嬴渠梁牵制楚国,赵氏可以资助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

“诺!”

“猗顿,派人去淮泗告诉偃:海战可以打,但不要全歼楚国水师。击伤‘破浪号’,逼它撤退即可。我们要的是一个能牵制楚国的海上力量,不是要彻底激怒楚国。”

“明白。”

赵朔最后转向荀罃:“明日之会,黑潮军不必进城。你带人在城外十里处驻扎,若城中有变,以三支火箭为号。”

“主上独自进城,太危险了。”

“危险?”赵朔笑了,“智跞不敢在城中动手——栾书不会允许,国君虽然卧病,但还没死。这场博弈,比的不是武力,是胆略和智慧。”

他望向窗外的新绛城。夕阳西下,这座晋国都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城墙巍峨,宫室连绵。几百年来,无数阴谋在这里酝酿,无数权力在这里更迭。

而明天,又将是一场决定晋国命运的对决。

夜色渐深,赵朔吹熄灯火,在黑暗中静坐。他想起多年前的下宫之难,想起父亲赵同被诛杀的那个夜晚。那时他发誓,总有一天要夺回赵氏失去的一切。

如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但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在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不依赖于血缘、不屈服于旧规、只凭实力和智慧说话的秩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赵朔知道,天总是要亮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撕破黑暗,迎接黎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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