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暗流成漩(1 / 1)

邯郸的雪化了又冻,官道结了一层冰壳。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支三十人的车队正艰难西行,车轮在冰面上打滑,马匹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车队中央的马车里,韩不信搓着冻僵的双手,心里满是懊悔。三个月前,他奉父命以“游学”之名赴齐,本是秘密联络田氏,为韩氏谋一条财路。谁料刚到临淄就遇上粮价暴涨,田无宇自顾不暇,把他晾在驿馆整整一月。如今仓促回国,不仅一无所获,还白白得罪了赵氏——出发前赵朔派人送来的低价铁,韩氏照单全收,可转手韩起就派儿子去了齐国,这等于当面打赵朔的脸。

“公子,前面就到晋阳地界了。”车夫隔着帘子说。

韩不信掀帘望去,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晋阳是赵氏的老巢,按礼节他该进城拜会赵氏家老,可眼下这情形……

“绕城,走山道。”他下令。

“可山道冰封,危险——”

“我说绕城!”韩不信提高声音。

车队调转方向,驶入晋阳城西的羊肠坂。这是太行山支脉中的一条古道,宽仅容一车,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冰封的路面让行进速度慢如蜗牛。

行至半道,前方忽然传来异响——不是风雪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冰面的刺耳声。

韩不信勐地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弯道处,三具“铁人”正缓缓转身。

不,不是铁人,是穿着全套铁甲的武士!甲片在雪光下泛着暗青色,面甲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持长柄战斧,斧刃上的血槽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敌袭!”护卫队长拔剑。

但已经晚了。铁甲武士迈步冲锋,沉重的铁靴踏碎冰面,速度竟丝毫不慢。第一斧噼下,韩氏护卫的皮甲如纸般撕裂,连人带马被噼成两半。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韩不信瘫坐在车中,眼睁睁看着三十名护卫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那三具铁甲武士的战术简单粗暴:一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包抄,战斧专挑脖颈、关节下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铁甲武士走到马车前。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是黑夫。

“韩公子,”黑夫的声音透过面甲有些沉闷,“主上有请。”

“赵朔他……他想怎样?”韩不信声音发抖。

“主上说,韩氏既然收了赵氏的铁,就该懂规矩。”黑夫将战斧扛在肩上,斧刃还在滴血,“请公子移步邯郸,主上要当面请教——韩氏究竟是谁的盟友。”

马车被铁甲武士围住,调转方向,朝邯郸驶去。

风雪中,只留下三十具尸体和破碎的车辕。要不了多久,大雪就会掩盖一切痕迹,就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一日,郢都,楚王宫。

秦使公孙鞅——虽然与那位后来在秦国变法的公孙鞅同名,但此人是秦国公室旁支,以辩才着称——正站在楚王熊审面前,展开一卷帛书。

“秦楚两国,一西一南,皆受晋国压制。”公孙鞅声音洪亮,“昔年崤之战,晋国背信偷袭,秦国至今难忘;鄢陵之战,楚国受辱,天下共知。如今晋国内乱,六卿相攻,正是你我两国联手破晋的大好时机。”

楚王熊审斜倚在玉座上,手指轻叩扶手:“联手?如何联手?”

“秦攻晋西,楚攻晋南。约定时日,同时发难,让晋国首尾不能相顾。”公孙鞅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两条进攻路线,“破晋之后,河西之地归秦,南阳之地归楚。从此秦楚结盟,共分天下。”

很诱人的提议。但熊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下首的令尹子重。

子重缓缓开口:“秦使说得轻巧。我楚国若北上攻晋,淮泗叛逆必趁机作乱;越地旧族也未完全臣服。反倒是秦国,只需面对晋国西境——这交易,不公平。”

“令尹此言差矣。”公孙鞅早有准备,“淮泗不过疥癣之疾,我听说令尹已造出铜皮战船,剿灭叛逆指日可待。至于越地……”他顿了顿,“秦国可提供一批军械援助,助楚国稳定东南。”

“军械?什么军械?”

“强弩三千具,箭矢十万支。”公孙鞅报出数字,“都是秦国最新制式,射程二百步。”

子重眼中闪过一丝心动。铜船虽强,但水战终究需要弓弩配合。弩是出了名的精良……

但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在熊审耳边低语几句。

楚王脸色微变,看向公孙鞅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秦使,寡人刚得到一个消息——秦国正在秘密搜集舟船工匠,还在汉中训练水军。可否解释一下,一个内陆之国,要水军何用?”

公孙鞅心头一凛。这件事在秦国是绝密,只有少数公室核心知道,楚国怎么会……

“大王误会了。”他强作镇定,“汉中训练的是‘渡河部队’,为的是将来东出函谷时,能迅速渡过黄河。至于舟船工匠,是为建造运输船队,绝非水军。”

“是吗?”熊审冷笑,“可寡人听说,秦国的目标是长江。有人献策说‘得长江者得南方’,秦君很是心动啊。”

子重勐地站起身:“公孙鞅!秦国究竟是何居心?!”

大殿气氛骤然紧张。公孙鞅知道,今天这盟约是谈不成了。更可怕的是,秦国训练水军的机密是如何泄露的?楚国的情报网,什么时候渗透到了秦国高层?

“看来今日不是谈事的时机。”公孙鞅躬身,“外臣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会。”

他退出大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走出宫门,随从低声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立刻回国。”公孙鞅咬牙,“有人在我们和楚国之间挑拨,而且这个人……对秦楚两国的内情了如指掌。”

马车驶离郢都时,公孙鞅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楚王宫。风雪中,那座宫殿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已经惊醒了它。

邯郸,郡守府地牢。

韩不信被关在一间干燥整洁的囚室里,有床有案,甚至还有炭盆。但这更让他恐惧——赵朔不把他当俘虏,而是当“客人”,这意味着对方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整个韩氏的臣服。

铁门打开,赵朔独自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韩公子受苦了。”他在案前坐下,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天寒,喝点酒暖暖身子。”

韩不信盯着那碗酒,没动。

“怕有毒?”赵朔笑了笑,自己先饮一口,“要杀你,在羊肠坂就杀了。留你到今日,是因为我觉得韩氏还有救。”

“主上……何意?”

“你父亲韩起,短视、贪利、左右摇摆。”赵朔说得毫不客气,“但他有个优点:知道怕。当年赵氏‘下宫之难’,韩厥为何拼死保护赵氏孤儿?不是因为忠义,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赵氏倒了,下一个就是韩氏。”

韩不信沉默。这段往事是韩氏的禁忌,父亲从不许人提起。

“如今智跞去了齐国,想要盐利;你父亲派你去,也是想分一杯羹。”赵朔又喝一口酒,“但你们忘了,田无宇是什么人?高氏覆灭才几个月,国氏家主‘暴病’才几天?跟这种人合作,等于把脖子伸进虎口。”

“可赵氏不也在跟田氏斗吗?”韩不信忍不住反问。

“斗,是因为不得不斗。”赵朔放下酒碗,“但我的斗法不一样。我不靠贿赂,不靠承诺,我靠的是实力。”他看向韩不信,“你知道黑潮军吗?”

韩不信摇头。

“一支全新的军队,穿铁甲,持钢剑,用新战法。”赵朔语气平静,“这样的军队,现在有三百人。三个月后,会有三千人。一年后,会有三万人。到那时,你觉得齐国那点盐利,还重要吗?”

地牢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韩不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地牢,而是来自赵朔话语中描绘的未来。

“主上……想要韩氏做什么?”

“很简单。”赵朔推过一碗酒,“第一,韩氏断绝与齐国的一切暗中往来。第二,韩氏开放边境,允许赵氏的商队自由通行。第三……”他顿了顿,“韩氏在新绛的府邸,借我安插二十个人。”

“这是要韩氏当赵氏的眼线?!”韩不信脸色发白。

“是合作。”赵朔纠正,“作为回报,韩氏可以得到黑铁坊出产的三成铁器——不是普通铁,是钢。价格是市价的一半。”

钢。韩不信听父亲提起过,那是比铁更珍贵的金属,目前只有赵氏能炼制。能得到稳定的钢源……

“我需要请示父亲。”

“你父亲会答应的。”赵朔站起身,“因为智跞从齐国回来了,一无所获。而你们韩氏,至少还有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羊肠坂那三十个护卫,我已经派人厚葬了。每人给家属五十金,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笔账,算我的。”

铁门关上。韩不信瘫坐在席上,看着那碗酒,终于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

他知道,从今天起,韩氏再也没有摇摆的余地了。

海外,舟城以东三百里的海面上,三艘海船正破浪前行。

范蠡站在首船的船头,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隐约的陆地轮廓。那是夷洲,中原人传说中的仙岛。但他知道,那不是仙岛,只是一个更大的岛屿,上面有土着,有森林,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作物——当地人称之为“薯”,块茎大如拳,可蒸可煮,亩产是粟米的五倍。

“先生,再有三日就能抵达夷洲北港。”船老大禀报,“咱们这次带的盐、布、铁器,应该能换回足够的薯种。”

“不止薯种。”范蠡望着那片陆地,“我要那里的铜矿样本,要他们的造船技术,还要……人。”

“人?”

“岛上土着熟悉这片海域,我们需要向导。”范蠡澹澹道,“用盐和铁换,他们会愿意的。”

海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这位昔日的越国大夫,如今已是海上之王。但他要的不是王位,而是一个退路——当天下彻底大乱时,至少还有一片净土,可以保存文明的火种。

船队继续向东。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海之下,鱼群正朝着某个方向迁徙。

那是洋流的方向,也是历史的方向。

暗流已经汇成漩涡,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带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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