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炉火纯青(1 / 1)

黑铁坊的第十五日,破军剑出炉。

那是一柄形制古拙的直剑,长三尺三寸,重九斤七两。剑身暗青,没有任何装饰花纹,只在刃口处流转着一线幽蓝的光泽——那是百炼钢千锤万打后形成的天然纹路,欧冶称之为“龙鳞纹”。

赵朔握剑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剑柄契合掌形,重心在剑格前三寸,挥动时既有重剑的威势,又有轻剑的灵动。他走到试剑场,那里立着三具靶子:一具披双层皮甲,一具披青铜札甲,最后一具披的是从楚军缴获的犀甲。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赵朔只是平举剑身,勐地前刺。

第一剑,破皮甲如裂帛,剑尖从后背透出。

第二剑,青铜甲片崩碎,剑身卡进半寸——不是刺不穿,是赵朔收力了。

第三剑,犀甲坚韧,剑尖刺入时遇到明显阻力。赵朔手腕一旋,剑身如毒蛇般钻入,再抽出时带出一簇犀牛皮纤维。

全场死寂,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欧冶走上前,检查三具靶子,声音发颤:“皮甲切口平滑,青铜甲崩裂处呈放射状,犀甲……”他摸了摸那个不规则的破口,“这是旋劲刺入,刃口在内部搅动——主上,您刚才用了巧劲?”

“剑自己带的。”赵朔仔细端详剑身,刃口没有丝毫卷曲,“这剑有灵性,知道该怎么破甲。”

他收剑归鞘,看向另一柄剑。

流光剑静置在檀木剑架上。剑长二尺八寸,重仅四斤,剑身窄如柳叶,通体银白,在炉火映照下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中。

“此剑的钢不一样。”欧冶解释,“老夫用了另一种配方,加入少量锡和铅,让钢更韧更轻。但代价是硬度稍逊,不能硬碰硬甲。”

赵朔拿起流光,随手一挥。剑身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如蜂鸟振翅。

“它的战场不在这里。”他将两柄剑并排放置,“破军主战阵,流光主刺杀。一明一暗,正合我用。”

正说着,荀罃匆匆入谷,脸色凝重:“主上,临淄急报——田无宇动手了。”

同日,临淄,智氏别院。

智跞在齐国已经住了七日。这七日里,他见识了田氏的豪奢——每日宴饮不断,歌舞通宵,田无宇甚至专门为他重修了一座临淄城外的温泉别馆。但真正让他心动的,是昨日田无宇带他参观的即墨盐场。

那是方圆三十里的盐田,数万盐工在冬日寒风中劳作。煮盐的灶火昼夜不熄,白花花的盐堆成小山。田无宇随手抓起一把盐:“智卿,这样的盐场,齐国沿海有十七处。若你我合作,盐利可分你三成。”

三成,每年至少三万金。智跞心动了。

但今天一早,情况突变。田无宇派来的使者语气恭敬,内容却如冷水浇头:“家主突染风寒,今日不能陪智卿了。另外,关于盐场合作之事……家主说还需从长计议,毕竟事关国政,要征得君上同意。”

智跞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不对劲。他派门客去打听,半个时辰后,门客带回消息:“粮价!临淄的粟米价格,三天涨了五成!”

“五成?怎么可能?”

“不只是临淄,齐国三郡二十一县,粮价都在暴涨。市井传言,说是晋国商人大肆收购,囤积居奇。现在各城粮店前排起长队,已经有饥民开始抢粮了。”

智跞勐地站起身。他明白了,这是赵朔的反击——用粮食掐住田无宇的咽喉。粮价失控,田无宇必须动用储备粮平抑,哪还有余力去搞什么盐场合作?

“好个赵朔……”智跞咬牙,“去,查清楚,赵氏的商队到底收购了多少粮食。”

“已经查了。”门客低声道,“不只是赵氏,还有猗顿的商号,范蠡留在中原的产业……几乎所有大商贾都在收粮。更诡异的是,齐国本地的粮商也在跟风囤积,好像……好像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

智跞跌坐席上。他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复杂的漩涡。田无宇和赵朔的争斗,已经不只是两个卿族之间的恩怨,而是牵扯到了整个天下的商脉和粮道。

“准备车马,我们回国。”他做出决定。

“可是盐场的事——”

“盐场?”智跞冷笑,“田无宇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分我们盐利?再不走,等粮乱演变成民乱,我们就成齐国的人质了。”

车队匆忙收拾时,临淄城内已经响起喧哗声——那是饥饿的民众在冲击官仓。

同一时刻,楚国云梦泽,新落成的“破浪号”正在进行首次试航。

这艘船长十五丈,宽三丈,船身全部包覆铜皮,在冬日的阳光下金光闪闪。船头那根三尺长的铁锥狰狞如独角,船尾建有三层楼舱,可载士卒二百人。

令尹子重站在船头,感受着脚下战船的沉稳。这是楚国,不,是天下第一艘全铜包覆的战船,造价相当于建造一支小型水师。但他觉得值——有了它,淮泗那些藏在岛屿间的叛逆将无处可逃。

“扬帆!全速前进!”子重下令。

风帆升起,桨手齐动,破浪号划开湖面,速度竟然不逊于轻便的艨艟。铜皮虽然沉重,但流线型的船体设计抵消了部分阻力。

“目标,前方那艘旧船!”子重指向一里外的靶船。

破浪号加速冲去,船头铁锥对准靶船腰身。

撞击的瞬间,木屑横飞!靶船从中间断裂,而破浪号只是船头铜皮微微变形,船身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好!”子重大笑,“传令船坞,照此规格,再造十艘!”

水军校尉却面露难色:“令尹,铜料……不够了。这一艘船耗铜三万斤,几乎用光了郢都三个月的储备。再造十艘,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动用大王的‘九鼎铜’。”校尉声音低不可闻。

子重脸色一变。九鼎铜是楚国王室的象征,历代楚王收集天下精铜铸造的礼器,动用它们等于是谋逆。

但看着脚下这艘无敌的战船,子重的心在剧烈跳动。十艘,只要十艘这样的战船,他就能横扫淮泗,甚至北上与晋国水军争雄……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压下冲动,“先集中现有铜料,再造三艘。另外,连弩车进度如何?”

“弓臂已经铸好,但试射时……断了。”校尉硬着头皮,“青铜太脆,承受不住连发的张力。”

子重沉默。铜船成功了,但铜弩失败了。这就像上天跟他开的玩笑——给你一件无敌的兵器,却不给你配套的弓箭。

“继续试。”他最终说,“用不同的铜锡比例,加铁,加铅……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能用的连弩车。”

“诺。”

破浪号返航时,子重没有注意到,远处芦苇荡中,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悄然隐去。船上的探子记下了铜船的所有细节:尺寸、速度、转向能力……

三日后,这份情报会出现在邯郸的网室,出现在淮泗蛇岛的偃手中,甚至出现在海外舟城的范蠡案头。

技术没有秘密,尤其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活下去的时代。

邯郸,郡守府。

赵朔看着三份同时送达的密报:智跞仓惶离齐,楚国铜船试航成功,秦国密使已抵达郢都。

“主上,秦楚若真联手,我们将两面受敌。”荀罃沉声道。

“那就让他们联。”赵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秦楚交界处,“你看,秦国若要攻晋,必走函谷、崤山;楚国若要北上,必走方城、叶邑。这两条路,中间隔着八百里伏牛山——他们怎么协同?”

“可若他们同时发难……”

“同时不了。”赵朔冷笑,“楚国现在的心思在淮泗,在铜船,在剿灭偃;秦国现在的心思在变法,在集权,在对付国内旧贵族。他们所谓的‘联合’,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点一把火。”

他转身:“传令给在秦国的眼线,散播消息:楚国铜船技术来自吴国遗族,而吴国当年破楚,靠的是水军战术。秦国若想制楚,必须建立水师——而建立水师,就需要舟船工匠,需要出海口。”

荀罃眼睛一亮:“主上是要挑动秦楚争夺水师技术?”

“不,是要让秦国把目光投向楚国。”赵朔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长江,“长江天险,楚国独享数百年。若秦国也开始觊觎长江,你猜楚国会怎么想?”

“可秦国在西方,离长江千里之遥——”

“所以秦国需要盟友,需要能在长江流域牵制楚国的人。”赵朔看向荀罃,“比如……我们。”

网室的烛火跳动着,墙上的影子如阴谋般生长。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那幅巨大的海图上,一条从舟城出发,经琉球、夷洲,最终抵达“扶桑之地”的新航线,刚刚被标注完成。

航线旁有一行小字,是范蠡的笔迹:“东有沃土,可育新种。三年可返,带稻种、薯种、新铜矿样本。”

炉火纯青,不仅炼出了钢,也炼出了这个时代越来越复杂的人心。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昨日的痕迹。

但覆盖不了,那些正在炉火中成形的、足以改变天下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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