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坊深处,那座被欧冶称为“龙骨炉”的巨型竖炉正在喷吐烈焰。
炉高两丈,内衬耐火黏土,外箍三十六道铁箍。炉顶的烟囱冒出暗红色的火舌,将夜空映成血色。三十名匠人赤膊围在炉旁,汗水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干,皮肤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欧冶站在炉前,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老匠人的声音在炉火轰鸣中几乎听不清,“主上请看——普通铁水含杂质多,铸出的兵器易脆。老夫这三个月试验了十七种配方,最后发现,加入这种‘骨粉’和‘萤石’,能让铁里的碳分布均匀。”
赵朔接过陶碗。粉末细腻,带着焦湖味。
“骨粉?”
“牛骨煅烧,研磨成粉。”欧冶指向炉旁的十几口大缸,“萤石来自太行山矿洞,能降低铁水黏度,让杂质上浮。二者配合,铁水在炉中会发生奇妙变化——老夫称之为‘钢化’。”
话音未落,炉口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特制的铜哨,当炉温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会自动鸣响。
“开炉!”
欧冶暴喝。四名壮汉拉动绞盘,沉重的炉门缓缓升起。炽白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入事先准备好的陶范——那不是兵器模具,而是三尺长、半尺宽的板条模具。
铁水入范,腾起冲天的蒸汽和蓝白色火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味。
“退后!”欧冶拽着赵朔连退十几步。
几乎同时,陶范轰然炸裂!但不是全部——三十个陶范炸了二十七个,剩下三个完好无损。裂开的陶范中,铁水凝固成粗糙多孔的铁块;而完好的三个里,凝固的是泛着暗青色光泽的金属条。
欧冶不顾高温,用铁钳夹起一根。金属条在火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纹理。
“成了!”老匠人声音颤抖,“百炼钢……真正的百炼钢!”
他转身,将钢条递给赵朔。入手沉重,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锋利得能割破视线。
“试刃。”赵朔递过自己的佩剑——那是赵氏祖传的青铜剑,剑身镶嵌绿松石,是身份的象征。
欧冶将钢条边缘对准青铜剑剑脊,用力一划。
刺耳的摩擦声中,青铜剑被削下一片铜屑。钢条边缘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青铜时代,结束了。
“硬度是青铜的三倍,韧性是普通铁的十倍。”欧冶抚摸着钢条上的纹理,“若以此铸剑,可削铁如泥;铸甲,弩箭难透;铸农具,开山裂石。”
赵朔握紧钢条,掌心被冰冷坚硬的触感刺痛。这不是金属,这是权力——碾压一切旧权力的新权力。
“产量如何?”
“难。”欧冶实话实说,“三十炉成一炉,十炉成三根钢条。耗费的炭是炼铁的十倍,耗费的骨粉、萤石更是稀有。以目前的能力,月产钢条不过百根。”
“够了。”赵朔看着手中钢条,“不需要多,只需要够铸三百人的兵甲。剩下的钢条,全部铸成箭镞——我要三百枚钢镞箭,射程、穿透力都要做到极致。”
“主上要用在哪?”
赵朔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东方。雪夜中,那个方向是齐国,是田无宇正在编织的阴谋之网。
“欧冶先生。”他忽然问,“若用此钢铸一柄剑,需要多久?”
“若是普通剑形,三日可成。但若要好剑,需千锤百炼,至少十日。”
“我给你十五日。”赵朔将钢条递还,“铸两柄剑。一柄要最重、最硬、最利,取名‘破军’;一柄要最轻、最韧、最快,取名‘流光’。铸成之日,我亲自试剑。”
欧冶郑重接过钢条:“老夫必不负所托。”
离开黑铁坊时,天已微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荀罃在谷口等候,肩头积雪半寸,显然站了很久。
“主上,临淄有新消息。”他递上密报,“田无宇昨日宴请智氏使者,席间承诺,若智氏配合打压赵氏,齐国将开放‘即墨’盐场,让智氏参与经营。即墨盐场年出盐三十万石,利润不下十万金。”
赵朔扫了一眼密报:“智跞答应了?”
“还没有正式回复,但智氏的车队已经离开新绛,往齐国方向去了。”
“韩起那边呢?”
“韩氏接受了我们的低价铁,但……”荀罃顿了顿,“今早得到消息,韩起的长子韩不信,三日前秘密前往临淄,据说是去‘游学’。”
游学是假,联络是真。赵朔冷笑,韩起这是想两头下注。
“主上,要不要敲打一下韩氏?”
“不必。”赵朔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你记住:当墙头草开始摇摆的时候,说明风要变了。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风,是等风大到把墙吹倒。”
他翻身上马:“回城。另外,传令给猗顿,启动‘粮网’——从今天起,晋国所有赵氏控制的粮行,开始收购齐国边境的粮食。不限价,有多少收多少。”
“这会耗尽我们的存金——”
“金子没了可以再赚,时机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赵朔一抖缰绳,“田无宇想用盐利收买晋国卿族,我就让他后院起火。等他发现粮价失控、民心浮动的时候,看看智跞、韩起还会不会相信一个连国内都稳不住的盟友。”
马匹奔驰在雪原上,蹄印深深。
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下,千里之外的郢都,楚国的工师坊也在经历不眠之夜。
令尹子重站在新建的“铜楼”前,看着工匠将最后一块铜板铆接在船模上。这是一艘缩尺十比一的战船模型,船身全部包覆铜皮,船头装有可伸缩的铁锥。
“撞击测试。”子重澹澹道。
工匠将模型放入水槽,另一端是同样比例的普通战船模型。,铜皮战船加速撞去——
木屑横飞。普通战船从中间断裂,而铜皮战船只船头铜板微微凹陷。
“好!”子重大笑,“传令船坞,即刻开始建造实船!第一艘,命名‘破浪’,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它下水!”
幕僚低声提醒:“令尹,这样一艘船的造价,相当于建造五艘楼船。大王那边……”
“大王那边我去说。”子重眼中闪过厉色,“淮泗那群叛逆,用火攻烧了我们多少战船?有了铜皮船,看他们还怎么烧!等剿灭偃,我亲自驾‘破浪’北上,让晋国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船!”
他顿了顿:“还有,连弩车的进度如何?”
“已造出三架样机,但射程只有两百七十步,达不到三百步的设计。”
“为什么?”
“弓臂材料不行。现有的木材、牛筋,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张力。”工师战战兢兢。
子重沉默片刻:“用铜。”
“铜?”
“用青铜铸造弓臂。”子重一字一句,“我知道很重,我知道很贵,但我要的是射程。造出来,钱我来想办法。”
工师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子重独自站在水槽前,看着那艘铜皮船模。水波荡漾,倒影中他的脸扭曲变形。
“赵朔……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他轻声自语,“等我的铜船、铜弩造好,你们都会知道,楚国为什么能称霸南方百年。”
窗外,郢都也开始下雪。
楚国的雪,齐国的雪,晋国的雪,落在同一个清晨。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维度里,一些更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咸阳,秦宫。
琴师高渐——这是他在秦国的化名——正在为秦君嬴石抚琴。琴曲是《高山流水》,但他指法间暗藏玄机,几个特殊的颤音组合,是向宫外传递情报的暗号。
廊下,一名扫雪的内侍听到琴音,手中扫帚微微一顿。他继续扫雪,但在雪地上留下特殊的痕迹——三个相连的圈,一个三角。
当夜,这份情报通过秦晋边境的走私通道,出现在猗顿的案头。
翻译出来的内容很简单:“秦君欲联楚制晋,已派密使赴郢。”
赵朔看到这份情报时,正在用晚膳。箸,对侍立的荀罃道:
“看来,我们的钢要铸得快一点了。”
乱世如炉,人人皆是薪柴。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尝试成为执火者。
而钢,就是最好的火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