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低垂着头。
得益于混血儿的缘故,楼藏月的眉眼相较旁人要深邃得多,尤其是当她水光盈盈地望过来时,仿佛天地万物都透明了,世间仅剩她和她眼中的人。
徐归舟用袖子擦去她唇角的水迹,淡声道:“天赋异禀吧。”
“这算解释吗?”楼藏月歪头轻咬了下这根指头,随后握住他的手腕,撸起衣袖,放到眼前看。
“怎么了?”徐归舟问道。
“你身上很多伤都不见了。”她的指尖滑过男生肤色苍白的手臂。
徐归舟开玩笑般回道:“可能是有人心疼我,看不得我背着一身疤呢?”
黑压压的天猛然砸下惊雷,象是预示着这场雨还没落幕。
楼藏月望向他手臂上的烫疤,眼前浮现出刘宇传来的照片。在每天不重样的照片里,疤痕的变化并不明显,但楼藏月在今天突然间发现烫疤的痕迹变重了,甚至有些趋近于刚出现时的模样。
楼藏月将目光移到眼前人的脸上。
他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微微颤斗,仍用那双剔透的眼睛看着她。
有些人在隐约意识到自身精神状况不太好时,是不会主动向旁人求助的,他们会让自己沉浸在某件事或某种情绪中,刻意无视掉会令自己精神崩溃的事。
这种处理方式是这些人从成长经历里学会的,因为他们在遇到挫折时,最先迎来的不是帮助和安慰,而是嘲笑、谩骂和指责。他们擅长自我消化消极情绪,光鲜亮丽地活在外人眼里。
楼藏月撑起上半身。
根据她们的观察所得,那股力量大概率是希望徐归舟给施挽桐和裴妄牵线搭桥。用祝卿安的话来说,就是烂大街的系统流校园小说。
但“系统”费尽心思地把徐归舟复活,就只是为了让他做媒吗?怎么想都不合理。再者,他那伪造的身份信息实在是漏洞百出。他自己没有看过吗?还是说是因为“系统”告诉他的,所以就相信了?
以及,如果资料没有问题的话,施挽桐和裴妄的关联大概率……
楼藏月不太确定自己如果告诉他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定,毕竟刚刚的那声雷确实震住她了。
她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
“怎么了?”
对于这番想法毫不知情的某人正露出有些惶然的表情,楼藏月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亲他眼角的泪,低声说:“没什么。”
她想,如果在这个时候提起那条烫疤的话,有很大几率能获得较好的反馈,但她实在不忍心看他流泪了。
真是个小混蛋。楼藏月低头咬住他的肩膀,那里有一排深深浅浅的牙印,全是先前留下的。她恶狠狠地想着,咬完了也没离开,而是轻舔了几下。
可这世上能让她这样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小混蛋了。
耳边传来男生的闷笑:“楼藏月,你属狗的吗?”
“属鼠的。”她说,“等回去后我要挖个洞,把你关进去,藏起来。”
“你这玩笑开得可真阴森。”
“你要猜猜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吗?”楼藏月把玩他的头发,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笑意。
徐归舟沉默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他还能笑笑带过去,但楼藏月可是明里暗里提起过好几次了,今天更是直接说出来了,实在不好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斟酌着用词:“你认真的?”
“当然是骗你的。”她说得很轻,像唱歌一般,“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不是吗?”
和朋友站在一起的徐归舟,脸上所展现出来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过去能够陪他玩闹的都是些忘年交,有权有势的同龄人看不起他,没权没势的同龄人又被他冷漠的态度推开。
盯着他的眼睛太多,楼藏月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他,就象她没办法从谢锋的手里带走他,他们之间的所有交流只能存在于无人窥视的角落。
照片永远无法和亲眼所见相比,因此当她看到楼梯间里的徐归舟时,鼻头忽地一酸,心想如果他的人生能按照这种样子往下延续就好了。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手打断,她感受着掌心落在后脑的触感,听见他笑着说:“怎么哭啦?”
“风太冷了。”楼藏月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
徐归舟没再出声了,他轻拍她的背,在心里默书着,当数到十七时,怀里的人忽然推开他。
“时间不早了。”楼藏月平静地看着他说,“你该回去了。”
徐归舟沉默片刻,很干脆地退到车外:“好。”
在即将把车门关上时,他没头没尾道:“我同意了。”
正在整理衣服和发型的楼藏月茫然地“恩”了声。
他关好门,趴在车窗框上笑眯眯道:“你不是说要跟我约会吗?我说我同意了。”
楼藏月歪头道:“我说过吗?”
“是我说错了。”徐归舟从善如流地改口,“过段时间要跟我去约会吗?”
她的上半身往前倾,单手搭在腿上,撑着脸说:“以什么样的身份?”
飘进去的暖风拂起她仍有些凌乱的长发,眼尾的洇红分不清是妆容还是吻痕。
楼藏月没想过要从他嘴里得到回答,准备等他胡诌个玩笑一起掠过时,听到他莫明其妙地问了句:“你听说过这个说法吗?”
“什么说法?”她配合地问道。
“听说蓝眼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深,等老了又会慢慢变浅,最后会变成刚出生时的颜色。”
“……是有这么个说法。”楼藏月点点头,似乎是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了,捏着袖口,镇定道,“怎么了?”
在乌云密布的天地里,徐归舟站起来,身形看起来相当瘦削。
他的声音融化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我有想过想要看看那个颜色……”
楼藏月还没来得及听完,窗外人的模样转瞬间就被稍纵即逝的房屋替代。
她飞速降下隔板,按捺住怒火道:“没人教过你基本的礼仪吗?”
司机尴尬地回复:“有人来了,楼总。”
楼藏月皱眉道:“谁来了?”
“是——”
……
…
徐归舟被车尾气喷了一脸,边咳边想这世界到底在这方面对他有什么恶意,一天到晚给他喂尾气是什么意思?
他摸摸耳朵,最后往车辆消失的拐角看了眼,随后转过身,被一双幽幽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归舟稳住身形,却控制不住砰砰直跳的心脏,掌心不由自主地变得黏腻,一时摸不准这人究竟看到了多少。
这时,一滴雨砸向他的头顶。
天空随即象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洪水以遮天盖地的气势直冲而下。
徐归舟并没有被淋湿。
他的目光慢慢从支撑杆移到对面人的脸上。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