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水花在地面炸开，打湿了干净的裤腿，就连鞋头那块淡淡的灰痕都被晕染得面目全非。
徐归舟默不作声地朝前走，馀光时不时打量身旁的人。
约莫是刚洗完澡的缘故，沐浴露自带的酸涩气息很重，象极了还未熟透的橙子。随意扎起来的马尾随着步伐的律动而微微摇晃着，镜片在路灯的照耀下隐约折射出光芒。
他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总觉得自己有点象偷情被抓到的人渣。可这比喻未免太过不伦不类了，按理来说现在能站在这个位置的只有祝卿安和周酌云。
想法刚冒出来，他紧接着就开始自我唾弃。真是不想不知道，一想还真感觉他就是个四处留情乱搞关系的超级无敌大人渣，简直就是社会败类。
法官小人在心头才刚转了半圈，徐归舟便被一道摸不清情绪的声音唤回思绪。
“你看起来好象很紧张。”施挽桐目视前方道。
“有吗？”徐归舟干笑两声，“可能是因为下雨了吧。”
施挽桐不咸不淡地“恩”了声。
徐归舟反倒越来越紧张，他能感觉到后背正在不断冒汗。这件事就象薛定谔的猫，无论他试探还是不试探都会暴露些什么。盖子摇摇欲坠，他说不清想要在盒子里得到哪种答案。
雨沿着伞边不断坠落，仿佛乱调的琴音。
在沉默快速蔓延的街道中，掉下来的不止有雨，还有施挽桐平平的语调：“你衣服湿了。”
“什么？”徐归舟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的肩膀，那块布料被雨淋得彻彻底底，“哦，没事儿，不用在意，回头一块洗了就行。”
两句话说完，气氛再度陷入凝滞。
徐归舟望向跳到鞋头的几滴雨，不自在地拽了下衣领。说实话，这份愈来愈大的心虚完全不知道从何而来，但他清楚附带的难堪因何而起。
回想起不久前在深巷里的场景，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即，他听到施挽桐问道：“你有什么很迫切想要完成的愿望吗？”
“愿望？”
“恩，很迫切的愿望。”
徐归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还是回道：“以前有过，但现在没有了。”
施挽桐似乎是尤豫了下：“……能说说是什么样的愿望吗？”
“不是很重要的愿望，”他轻轻松松道，“就是个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许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施挽桐的视线从他左肩头那处颜色明显加深的地方移开，笔直地看向远方。
积水被接连不断的雨敲打出涟漪，明晃晃的路灯在水面倒映着月亮的模样。他们撑伞徐徐前行，恰似漂浮在水中月旁的黑色郁金香。根茎独立生长，影子却相交融合。
“嘎嘎嘎，我就说要做好准备吧？”
徐归舟正发散思维踩水玩，脑海里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惊得他直接往旁边跳。
被撞出几步远的施挽桐：“？”
她看了看身旁侧过身抵在肩膀上的某人，斟酌着用词：“你犯癫痫了？”
徐归舟边和三三对峙，边迅速端正身姿，他换上彬彬有礼的微笑道：“什么？你也觉得今晚的雨下得很大吗？”
施挽桐没接话。
徐归舟讪笑道：“不好意思，我刚刚犯病了。”
“没关系。”施挽桐慢悠悠道，“今天的雨确实很大。”
她的声音落进淅淅沥沥的雨中，颇有几分洗尽铅华的透亮。
徐归舟悄悄用馀光瞄一眼。
女生套了件外套，兴许是为防止被水溅到，裤腿卷起好几道，露出骨感分明的脚踝。
她的睡裤被数学猜想印得满满当当，看得徐归舟莫明其妙地笑起来。
“怎么了？”施挽桐望向他。
“没什么。”他转了两下伞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凌晨三点。”施挽桐跳过前面的水洼，头顶的伞始终没让雨飘到她身上，“明天会放晴。”
“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可以睡个舒舒服服的懒觉了。”
“没关系，我会让任庆把你喊起来的。”
“好过分啊。”徐归舟笑道，“我明明只是想多睡会儿而已，这种小愿望都不能满足吗？”
“可以睡懒觉，但不能一直沉浸在梦里。”施挽桐说，“明天是晴天，你可以去晒晒太阳。”
“你说得有道理。”徐归舟点点头，稳住晃荡的脚步。
高涨的情绪好象随着旁人的离开而渐渐平息了，他走在只有雨声环绕的街道中，周围有种既安静又吵闹的矛盾。他努力转动裹满油污的思绪，问三三他明天要不要出去晒太阳。
三三没有回复，但他听到其他声音在呼唤他。
徐归舟眨眨眼，看到面前戴着眼镜的女生正仰头望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的神色很平和。
“徐归舟，”施挽桐静静道，“你生病了。”
“好象是有点发烧，”徐归舟慢慢说，“幸好备了药，等买完就该去吃药了。唉，其实我挺不喜欢吃药的，感觉怪恶心的。”
施挽桐不置可否：“你应该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休息的。”他点点头，强撑起精神。
他忽然很想回到不久前。话还没有说完，也没有好好道别。楼藏月还在路上吧，她现在在想什么？是在处理工作吗？还是会做些其他的事？
约会……他们说好要去约会。她什么时候会有空？到那时要做些什么？网上的流程好象都是逛街吃饭看电影，这些会不会太无聊了？她会喜欢吗？
思绪象是在汽油上铺了层干草，火苗在风的催促下愈演愈烈。徐归舟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来到便利店。
他站在门口，望着陌生新颖的店铺和设备有些愣神。
莫名的孤独和无助油然而生，徐归舟定在原地，目光变得浑浊，直到有人往他的面门丢了块滚烫的东西，才回过神。
他拿下来看，是条毛巾。
徐归舟对上面前这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总觉得好象在几年前也有人是这样仰头看他的，那只贴在眼角的手是潮湿的、温热的。
那个人问：“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没有家了。”他似乎是这么回答的。
徐归舟的思路短暂地飘回过往，随后，他的视线因眼前晃动的手而重新聚焦，闯进耳中的声音又模糊变得清淅，可他还是没听清。
他顿了顿，问：“……你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施挽桐重复道。
呼啸的风吹落遮掩的心思，他对上那双好似能看透底色的眼睛，声音轻得象是呢喃，又象许愿：
“我想……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