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熟悉的味道终于完完全全地将她拥住时,楼藏月最先尝到的是种酸涩的满足。
心头游走着足以腐蚀万物的酸水,它们摇旗呐喊、浩浩荡荡地踏平周遭所有事物,却溃败在一棵枝干纤细的树前。
这棵树散发着令她厌恶而眷恋的苦橙气,清苦到常常叫她连看上一眼都会忍不住落泪,但偏偏陪她熬过那些听不清的路的,也同样是这股苦涩。
楼藏月半是挽留半是哀求地抱紧他,手无知无觉地攀上他的肩背。他的肩膀并没有宽厚到能抵御危险的地步,可他长得很高,好象能撑住塌下来的天。
对于楼藏月而言,他的成长是突如其来的。突如其来的沉默寡言,突如其来的眼神瑟缩,以及突如其来拔高的身量。
以至于她在后来偶尔会想:如果我可以多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如果我可以多看看你的眼睛就好了,如果你可以长得慢点就好了。
太多的如果和回忆凝聚而成的,最终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最先遇到的人是我就好了。
那样的话,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楼藏月用脸颊蹭蹭他的皮肤,被掩盖住的不再是冰凉僵硬、坑坑洼洼的躯体了。她能感受到其下隐藏的身躯是温热的,喷洒在脖颈处的气息是滚烫的,环抱在腰间的臂弯是用力而珍惜的。
亲密无间带来的是无处躲藏。
楼藏月感受着胸腔鼓舞的心跳,有些分不清这些律动来自于谁。但这不重要了,就算全是她的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他听见就行了。
既然不相信言语,那就倾听我的心声吧。它会告诉你,我不会对你撒谎。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他有没有清楚听进去,当楼藏月看到远处的车辆闪着灯光时,意识到自己该抽离了。
心里升起些许的委屈和不情愿,她瘪着嘴,软着嗓音道:“你怎么过来了?”
徐归舟的耳朵抖了抖。
约莫是在下属面前要树立威信的缘故,楼藏月平常的声音有种不近人情的严厉,但在独处时便很象裹着软皮的硬糖,糯糯的外衣里是脆生生的清甜。在情动时又象被烫化的甜水,发出的声音黏黏糊糊,还会勾起得寸进尺的欲望。
都被诱惑成那样了,谁还忍得住啊?他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就是个普普通通、血气方刚的十八岁小伙子。就算不小心做过头了,也是能被理解的吧?
徐归舟有点心虚地给自己开脱,结果被自己的不要脸给震撼住了。他边认错边低头,怀里人身上原有的雪松气被浓郁的橙香复盖,一时之间感觉嗓眼发干发紧。
“你是小狗吗?”楼藏月摸摸他还有点湿的头发。
徐归舟想抬头又抬不了,干脆让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懒懒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下回要不要给你看看我的耳朵和尾巴?”
“真的吗?”
徐归舟听出她语气里抑制不住的兴奋,忽然间有点后悔说这话了。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是因为你想见我吗?”
楼藏月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刚刚的话题,捏捏他的脸说:“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徐归舟眯着眼笑。
楼藏月想了想,还是没有昧着良心回复,委婉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就连哼这种调调都很有特色?”
徐归舟:“……”
徐归舟道:“这是我的个人天赋。”
他本来想说得凶点的,可话到嘴边,笑声先泄出来了。没办法,他只好佯装冷笑。
怀里的人笑得肩膀抖个不停,脸慢腾腾地埋到心口处,他低眉望着她颤动的发根好半晌,情不自禁地碰了碰。
往常在楼藏月偶尔靠向他的肩头时,他能看到的都是这样漂亮璨烂的长发。他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不断警告它要注意身份,但也会控制不住地升起逾越的想法。
如果能抱抱她就好了。
这个想法在高三那年的运动会上实现了。
他们班终于在最后一年从末游冲到第三名,全班都很兴奋,抠搜的班主任更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几张现金,潇洒地交给体委,让他带几个人去小卖部进点零食。
这份兴奋一直延续到放学,正巧明天放假,不少人相互约好晚上到外面搓一顿,好好犒劳这几天挥洒的汗水。
徐归舟没有这方面的须求,拎着包打算绕过楼藏月离开时,对方却站起来,似乎是要让开位置。
她在起身的瞬间靠近他,轻声说道:“辛苦了,好好休息。”
搭在桌边的手像拦路的栅栏,又象半途而废的圈,她的上半身歪斜着,落在她身上的光远没有她的眼睛明亮。
他们在来往的人潮里贴得很近,但中间始终隔着一道碰不到的屏障,宛如这个不成体统,甚至尚未成形的拥抱。
这算是拥抱吗?徐归舟不清楚。他的视线随着她后退的脚步而收回,平静回了声好的。
既不友好也不客气,除了冷淡再无其他。
徐归舟在踏离班级后,转向楼道的刹那,用馀光往里面扫了眼,看见被朋友环绕着的楼藏月偏着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越过缝隙和他对视。
铃声在此刻停止,广播里随即响起的是激昂的音乐。他顿住半秒,踩着轰轰烈烈的曲调,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而今的徐归舟仍然没想明白,那时的事于她而言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拥抱,但他们现在正切切实实地拥抱。
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拥抱。
徐归舟默默在心里书着不远处闪灯的车,在第十下时松开手,笑道:“该回去了,我送你吧。”
“好,麻烦了。”楼藏月毫不留恋地往后退,转身往外走。
徐归舟看着她,快步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说话。走了几步后,他发现前面的人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很快象是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跑到她的身边。
楼藏月的步伐在他来到身旁时才停下。
见男生的脸色有些戚戚然,她伸出手说:“走吧。”
徐归舟盯着这只手沉默片刻,轻轻拉住。然而紧接着,他看到修长的手指钻进他的指缝,扣住手背,掌心的温度相互交叠,没人分得清来自于谁。
他们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路灯在街边晃悠出暖光,高楼投下的阴影如蛛网般盖住两人,他们踩着灯,走得义无反顾。
先前催促的车辆不再闪灯,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如同旅途终点的献礼。
徐归舟很有风度地把门拉开,而后他看到里面升起的隔板,一时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夸司机太想进步还什么怎么样。
他把手抵在车门框上,行了个规范的礼:“一路顺风。”
楼藏月面不改色地走进车内,二人随口闲聊两句,在他意图关门时,她忽然道:“过段时间跟我去约会吧。”
徐归舟的动作猛然停住:“什么?”
楼藏月转过脸不看他,嗓音淡淡:“既然没听清,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这算什么?
徐归舟看着她冒红的耳尖,恶劣的想法陡然在脑海中浮现,他俯身钻进车厢,撑着座椅道:“那好吧。”
听他放弃得这么快,楼藏月有些不太高兴,正准备等门关上后再重复一遍时,她察觉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扭头,清浅的橙香便如蛇般堵住她的呼吸。
她慌乱地攥紧他的衣领,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掠夺城池,交缠的唇舌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明显的声音。
后背抵在车门上,楼藏月浑身颤斗,宛如浆糊般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先前在浴室里那么温柔缱绻的吻竟在现在变得如此……疯狂。她感到呼吸不畅,却还主动伸直细脖,想让他行动得更为顺畅。
徐归舟单手抹掉她眼角无意识淌出来的泪,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抵在腿间的膝盖撑住她下滑的身躯。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好象只有短短几息。
“唔……够、够了……”楼藏月没用太大力就将这张令她快要喘不上气的脸推开,她垂着头深深吸气,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下巴忽地被人轻轻抬起来。
“什么够了?”他再度凑上前,声音含糊而戏谑,“你不说清楚点,我怎么知道?”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楼藏月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泪眼婆娑地想道。
肚量相当小的某人跟狗似的叼着她的下唇摩挲,气得她想咬两口,却又不忍看到他受伤,只得断断续续地软声道:“……对不起嘛,原、原谅我……好不、好?”
随着话音的落下,徐归舟直起身,看向躺在座椅上面红耳赤的人,目光匆匆掠过她红肿的嘴唇,滑到脖颈上显眼的印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貌似做得太过分了。
正当他不好意思地想要退出去时,衣领猛地被揪住,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
“之前就想问了,你技术怎么这么熟练?”楼藏月面无表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