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停停停。”任庆举起右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斗胆请教驱魔人大师,请问我身上的鬼是还没被完全超度吗?”
夜风顺着敞开的窗户闯进楼梯间,外面小雨淅沥,灯光忽隐忽现,衬得任庆面前背手而立之人的身姿颇有些大师风采。
只听此人高深莫测道:“任小友,你最近是否诸事不顺、噩梦缠身、精神萎靡、昏昏欲睡?”
任庆闻言,立马谄媚地凑上前:“大师真乃神机妙算也!敢问大师此局怎解?待事成之后,鄙人定当重金酬谢。”
大师摸摸不存在的胡子,哼笑道:“若要想重归清净,只需……”
“只需?”任庆接话。
大师从怀里摸出一摞东西塞到他手心:“只需把这些写完即可。”
任庆望着手里沉甸甸的试卷:“……”
“你丫自己不想写就别写,浪费别人宝贵的时间是想咋样!”任庆愤怒地将卷子卷成棍棒,朝大师的脸猛地挥下去。
徐大师连忙抱头逃窜,还不忘张嘴安慰:“任小友切记清心寡欲,莫要气急攻心,恐……”
“恐个屁嘞恐!我已经被你念进地府成黑白无常了,现在就把你这祸乱人间的妖孽纳入麾下,给我打五百年的白工吧!”
“资本家都没你这么黑!”
“要不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呢?”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内你追我打,刻意压低的笑声混杂进放轻的脚步声中,那些亲手埋葬的年少幻梦似乎悄悄破土了那么一点点。
徐归舟忽然有些明白三三那句话的含义了。
对于他而言,痛苦的回忆远超幸福的时光,与其带着记忆磕磕绊绊地走下去,不如全部放弃,开启一段崭新干净的人生。
一段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平和安稳的人生。
但三三却觉得,人生的终点不应该是痛苦,应该要满怀希望地勇往直前。
这是选择他的原因吗?还是说……
思绪被迎面飘来的橙香打断,徐归舟条件反射地连声道歉,正欲后退时,望见被撞人眼里的笑意,动作顿了下,随即骼膊便被一只手硬生生地往后拽。
任庆赶忙把他拎到一边,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刚刚追他没看着您,他不是故意撞您身上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徐归舟心说这种儿子闯祸老爹赔礼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后脑勺有只手按上来,他被迫弯腰,听见任庆在耳边小声说:“快点道歉,咱们不占理。”
徐归舟:“……”
既视感更重了。
话说他刚刚不是道过歉了吗?
他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低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
“没关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楼藏月慢悠悠道,“下回稍微注意点,在这里打闹还挺危险的。不提撞人,光是从这滚下去,也得受好几天的罪。”
“是是是,我们没有下回了。”任庆连连点头。
徐归舟把任庆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下去,直起身,还是没看楼藏月的脸。
他盯着地面,目光在无意识中移到对面人的鞋尖,心想这不是他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鞋么,怎么连这都给穿上了?不嫌大吗?
他胡思乱想着,视野里突然间闯进这双被他心心念的鞋,它轻轻碰了下他洁白的鞋头,留下淡淡的灰痕。
徐归舟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只望见一道清丽的背影,白金色的长发晃晃悠悠的,象是在跳舞。
而身旁的任庆正激动地勾住他的脖子说:“我去,她手上戴的表是百达翡丽,这款式我记得要将近七位数!妈的,人怎么能有钱成这样!”
语气里没有对美貌的赞赏,全是对有钱人的羡慕嫉妒恨。
徐归舟挑挑眉:“这么清楚啊。”
任庆昂了声:“我小学同学里有个拆二代,没事就喜欢带点奢侈品来学校眩耀。多亏他的福,穷穷的老子认识不少贵贵的东西。”
徐归舟宽慰道:“没事,我觉得你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任庆“咦”地打断,紧接着他看见任庆天真无邪地对他说:“说起来你和刚刚那有钱人的品味一样哎,她身上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都跟你的一模一样。”
徐归舟:“……”
徐归舟道:“哦,是吗?那还真是巧啊,哈哈哈。”
任庆继续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说:“你摸腿干啥?”
“手上有点灰,我掸掸。”
“那你抠脸干啥啊?”
“脸好象被蚊子叮了,我挠挠。”
“那你……”
“停停停。”徐归舟举手投降,“咱们回去吧,孤独的作业还在等着你我二人的宠幸。”
任庆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马上愤懑道:“你说这作业何德何能啊,居然能让二班两大帅哥同时宠幸!”
徐归舟决定不嘴欠地问是哪两大了,万一聊到后面,话题又被任庆绕回来就惨了。
他领先好几步,故意放大声响、放缓进门的速度,在任庆喋喋不休地抱怨中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早在先前没看到祝卿安时,他就知道今晚她不一定会走了。
徐归舟满怀思虑地陪任庆写了会儿作业,才面不改色地说要去买点饮料,任庆头也不抬地回复要大瓶茉莉绿茶。
他披了件外套,提着伞,飞快地冲到楼下。感应灯在头顶要亮不亮地闪着,他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乌黑的天,昏暗的路灯点亮积水,圈圈涟漪缓缓晕开。
他平复着呼吸,慢慢转头。在墙皮脱落的角落,他看见那里正蹲着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外套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大了,松松垮垮的袖口里只露出几根指头。她的脸被衣领遮住大半,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瞳。
“你怎么才来呀。”她的语气很不满,可弯起来的眉眼里满是碎星,好象那些无影无踪的星星全都落进这了。
徐归舟望着她好半晌,才慢慢挪动脚步。
这段路并不长——这甚至不能称之为路,仅仅是由几个脚步相连在一起的距离。徐归舟却觉得这段路很长,长到把整整十年的光阴都埋进去了。
在他迈到第二步时,那名蹲着的女生忽然间起身,大步朝他跑过来。他象是预感到什么,张开手,于是在下一瞬,女人整个人都扑进他的怀里。
徐归舟紧紧抱着她,指尖摩挲着她垂落至腰的白金长发。而她双手搂住他的腰,依恋地用脸蹭了蹭他的脖颈。
他低声说:“抱歉,我来晚了。”
“没关系。”她说,“我原谅你了。”
雨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