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交织在雨里，轻飘飘地砸进楼道口的死寂中。
谢不辞望向前方，昏黄的灯光沐浴在他身上，显得轮廓有些模糊。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潮湿，发尖悠悠地落下一滴水珠。
谢不辞有点难以描述现在的心情。
过去的很多事情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但能够肯定的是，徐归舟从来没以这副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过。这种端庄和洒脱杂糅在举手投足间的模样，令她感到些微的陌生。
谢不辞再度对上他的脸。
没有雨的遮挡，她彻底看清他的表情，看清他眼神里的平淡。这份平淡和过去十七岁的徐归舟所表露出的完全不同，那时的徐归舟常常还会用很复杂的眼神看她，但现在这些都没了。
他好象完全抽离了。
对于彼此纠葛颇深的人而言，愤怒、憎恨，以及那些乌泱泱的负面情绪，反而更容易接纳。因为他们很清楚，在意的反义词是怨怼。这个人对你怀抱的恨意越深，那么你在他心里占据的地位便越大。
极端的恨是畸形的爱。
如果一个人可以云淡风轻地谈论过去，这并不代表这个人放下了。但徜若他在看到与之关联的人和物时表现得波澜不惊，在旁人的打趣下还会笑骂两句时，才算真正放下。
谢不辞的心里忽然萌生出退意。
她想她不应该现在追过来，至少不该以这种模样追过来，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她狼狈到凄惨的地步。说到底，她根本无法理解自己追过来的举动。
简直莫明其妙得象有人往她脑袋里开了一枪似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不想知道。
谢不辞僵直着身体，一步也没迈出去。
“这么热闹啊。”在满室沉默里，披着光走过来的人笑道，“在聊什么呢，能不能带我一个？”
空气里流动的锋芒仿佛瞬间破碎了，祝卿安快步来到他身旁，仔细打量了一番说：“这么生龙活虎啊。”
“你这语气是什么意思，这么见不得我好？”徐归舟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逗乐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乱摸我头，要是以后长不高了就唯你是问！”祝卿安哼哼唧唧地拍开他的手，话说得不客气，却半步都没挪。
“今年争取给你许出一个三次发育。”徐归舟说完，偏头笑道，“今儿这么大的雨，怎么把您下过来了？”
楼藏月先是看了眼谢不辞，随后朝着他在的方向走，笑眯眯道：“是啊，今天雨太大，把月亮都给淋没了，所以——”
她故意拖长音调，压下来的嗓音显得有些暧昧：“我只是想来看看，我的小舟有没有被这场雨波及。”
徐归舟无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听到这句话，祝卿安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皮笑肉不笑。
真不是她小心眼，她真的感觉有很多人都在挑衅她。首先是罪大恶极的谢不辞，其次是明着挑衅她的楼藏月，接着是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周酌云。这几个人真是用各种方法在她脸上踩出鞋印，根本就是半点脸都不给她留。
徐归舟突然感觉一阵阴风从右边刮过来，强行按捺住想打颤的冲动后，用一副象是才看到似的表情微笑道：“这么巧啊，谢总竟然也在这里。”
祝卿安没忍住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也太刻意了。楼藏月倒是觉得有点好笑，懒懒地站在那，想看看他要演什么。
谢不辞盯着他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巧。”
谢不辞觉得她能够去评选十大搞笑人物了，就算当不了第一，起码也能挤进前三。她颜面丢失得留在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真是令人费解。
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看他们相亲相爱吗？
谢不辞感觉脑袋越来越混沌了，思绪变得象随意生长的枝干，什么也无法思考，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伞在这时被夺走，温热的皮肤从指尖溜走，谢不辞猛地打了个激灵，抬起头，看见徐归舟正垂眼望她，大片的光被他拦在身后。
淡淡的苦橙味萦绕在两人之间。
“你该回去了。”他轻声道，随手将伞撑开后重新塞回她掌心。
在此过程中，他们谁都没有碰到对方。
谢不辞沉默两秒，忽然抬手。
徐归舟下意识凑上前，又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向后退。但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她只是轻轻揪住他的袖口。
他看了眼那只潮湿的手，既没吭声也没动弹。
谢不辞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咽回肚里，随后松开他的衣袖，执伞朝后退了一步，淡淡地“恩”道。
徐归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而后也往后退一步，昂首朝远处挥了挥手。
他们看起来如出一辙的冷静。
很快，抱着外套赶过来的邓向文赶忙将衣服披在谢不辞的身上，后者头也不回地走远，前者则被徐归舟叫住。
“邓叔，”徐归舟的语调平平，“照顾好自己。”
邓向文回过头，欲言又止。过了会儿，他笑了下：“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徐归舟面无表情地目送两人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时才转身，接着，他对上两道意味深长的视线，抠抠脸说：“你们干嘛啊？”
“你这张脸比国宝还尊贵吗？连看都不能看了？”祝卿安声线怪异道，“要不我帮你再把人喊回来，让你一次性看个够？”
徐归舟干咳一声，没回话，转而对另一个人说：“待会儿准备怎么走？”
“难得来见你一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赶我走吗？”楼藏月挑挑眉，“不请我上去坐会儿吗？”
“当然当然，这是肯定的。”徐归舟干巴巴道，“我只是担心你，毕竟下这么大的雨。”
“你要实在担心，可以留我住一宿。”楼藏月说。
旁边的一记眼刀狠狠甩过来，徐归舟故作不知，哈哈笑道：“可别打趣我了，今晚我同学可是要来住的。”
楼藏月点点头：“要是他今晚不来住，我就能住了？”
“……别偷换概念。”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楼道，在上楼前，徐归舟看了眼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并不知道，在他回头前，谢不辞先回头了。她坐进暖烘烘的车里，隔着车窗遥遥地看三人的背影。
她摩挲着指尖，脑海里浮现出男生骤然僵住的身躯。她单手撑脸，窗户上倒映出湿漉漉的脸庞，凌厉的眼神划破暖光中的温馨。
谢不辞漫不经心地想：果然还是孩子。
太年轻，太稚嫩，火候还不够到位。
嘶啦——
突兀的声音打破安详的氛围，书页被攥紧的手扯下来，变成皱巴巴的模样。谢不辞冷眼看着，想起楼藏月最后看过来的眼神。
片刻后，她慢慢将碎纸舒展、抚平，然后重新放回原位。
雷鸣轰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