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总爱捉弄人。
在不夜城门口看到身着校服的男生时,谢不辞本以为是错觉。但他被光芒复盖的样子太过鲜活,完全不似那道有情却无情的幻象。
她愣了好半晌,突然间看到他猛地抬起头,对过来的眼神充满恐惧和仓惶。
大雨滂沱里,他逆光而站,眉间的疤痕变得清淅而模糊,令谢不辞瞬间明白过去那些天里的不自然现象。
她本以为楼藏月放烟花是旧情难忘,对着照片发呆的邓向文是怀念过往……可楼藏月并不是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性格,邓向文也不会在工作时间拿出照片看。
而谢晚亭那句莫明其妙的问题,以及杨柏桤身上那股微茫的味道,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可这可能么?一个烧得只剩骨灰的人……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想法刚在脑海里浮现,谢不辞就看到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开。顾不得思考,她也追出去,只留下邓向文推开车门问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她站在巷口,没有撑伞,浑身被雨淋得彻底,就这样狼狈地看着里面的人。
男生的脸很潮湿,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湿的。他的脸上布满水珠,分不出是雨还是泪。
似乎有从小就学会如何博得旁人怜悯活下来的缘故在,他哭的模样可以称得上一句“漂亮”。既不会五官扭曲,也不会涕泪四流,他会红着眼框,祈求又哀怜地看着对方。这种招数对于有善心的人而言确实是把利刃,但在大多数上位者的眼里,这只能成为助长他们施虐欲的饲料。
谢不辞无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接着僵在原地。男生只匆匆看她一眼,随后继续和那个女生说话。他们的声音很轻,融化在雨声里,半分都传不进她的耳中。
谢不辞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站在原地,有点茫然地望着里面肩靠肩的两人。在污水肆流的巷口,她闻到淡淡铁锈味和酸楚的苦味,以及别的难以描述的味道。
好象有很多话该说,但她就象当年站在他的墓前只能说出一句我厌恶你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一个来不及说,一个不愿意听,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如此。
“您好。”
一道平和的声音唤回谢不辞的心绪,她僵硬地看过去,只见黑发黑眸的女生直视她说:“抱歉,可以让一让吗?”
谢不辞慢慢地朝她身后看去。
男生低垂着头跟在她后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方才不堪的模样仿佛是场幻觉。他的手腕被这个女生牵着,冷白的肤色在黑暗里竟诡异得很显眼。
谢不辞没动弹。
施挽桐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正用种打量的目光审视徐归舟,她又往旁边挪步,企图挡住这道视线。
施挽桐再度开口:“抱歉,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抱歉。”徐归舟不急不缓道,“能麻烦您让让吗?我们要走了。”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谢不辞。眼里没有那些熟悉的神色,平静得好象在看一个陌生人。
无关的陌生人。
谢不辞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她无言地注视那双在过去常常亮晶晶地看着她的眼睛,几秒之后,侧开身。
施挽桐牵着他往前走。
徐归舟尽可能贴边走,但巷子太狭窄了,又或许还有某种有意无意,在和谢不辞擦肩而过时,对方冰凉的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无名指。
他垂眼看过去,发现是一枚素戒。
他很快移开目光,吃力地往前走。
为了照顾徐归舟仍未消痛的身体,他们的速度很慢,在雨里显得很渺小,但目的地很明确,好象要就这样走到世界尽头。
谢不辞突然道:“等等。”
徐归舟下意识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走在前面的施挽桐被拽了下,没说什么,也没看他的脸,而是看向仍然站在巷口的人。
“你们的伞没带走。”谢不辞快步走过来,将伞递过去。
施挽桐感觉到掌心的手腕猛地绷紧,便看着她说:“不用了,我们家就在附近,伞就给您用吧。您也早点回去吧,淋了这么久的雨,会感冒的。”
徐归舟没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雨不知停歇地下着,把许多声音都牢牢掩盖住。
最终,谢不辞低声说:“……好,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施挽桐淡声回复,拉着徐归舟离开。
谢不辞没撑伞,她站在雨里,不知在等什么。直到邓向文撑着伞小跑着赶过来,把毛巾盖到她的脸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今天的雨真的很冷。
“小辞?怎么了?”邓向文心疼道。
其实随着谢不辞的年岁渐长,邓向文基本上再没喊过这个称呼了,但看到她湿漉漉地站在雨里的模样,让邓向文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时之间只剩下疼惜,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属的尊卑。
谢不辞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邓向文知道从她嘴里撬不出什么,便在心底喟叹。这时,他看到她正牢牢地抓着一柄伞,困惑道:“这伞是哪来的?”
谢不辞沉默片刻,回道:“捡到的。”
伞好象遮住雨了,又好象没有,雨珠顺着素戒往下淌,那把陌生的伞正止不住地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沥青路面上,好象没有回头的馀地。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的边际,他都没有回过头。
一次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