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被雨幕包裹,阴沉得象永不见光的牢笼。
邓向文被沉闷的空气打了个激灵,额角淌下来的不知道是虚汗还是雨。他感觉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无形之中死掉了,但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站在伞下的人。
她低垂着眼望向手中的伞,是把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伞。她的表情被湿淋淋的头发遮住,邓向文能看到的只有从她发尖滴落的水,以及攥紧毛巾的、手背上的筋骨。
邓向文明白在他赶过来的期间肯定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但会是什么事能让她变成这样?
邓向文思索着,眉心猛地一跳,稳住心神说:“……谢总,该回去了,不然……”
“你知道。”
那道听不出感情的嗓音穿过雨夜,飘进邓向文的四肢百骸。
“你们都知道。”谢不辞语速放缓,似乎是在回忆,“杨柏桤也知道……你和他是在汤钰回国的那天知道的么?”
她自顾自推断着,象是不需要别人的回复。
邓向文听了后心底一惊。能在商场上重新崛起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他们必须要有伶敏的嗅觉和审时度势的眼光才能活下来。他在很早之前就认识到谢不辞的敏锐,她比谢锋还要更胜一筹,甚至这份敏锐带给别人的恐怖也比谢锋更胜一筹。
惊愕过后,邓向文的心里只剩下悲哀。
“你们欺瞒我。”
谢不辞抬起脸,平静道。她的眼里没有过多的杂质,平静得象颗刚出世的黑曜石。
邓向文嗫嚅着嘴唇,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抱歉。”
雨声混进这声道歉中,谢不辞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仍旧是那副没表情的脸。
她的视线飘向远方。
那条没能并肩走过的路,最终变成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尽头是白茫茫的雨,路的模样已不再清淅。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脸,他们之间永远错频。
谁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下雨。
……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施挽桐偏眼看向身旁人。
他从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低头不语,方才灵魂抽离的模样好象从没发生过般,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施挽桐忍不住张口:“徐归舟,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抬起头,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单手捂嘴,另一只手则象是护着什么般。他蹲下身,低声念叨着。
施挽桐只能跟着蹲下,凑过去听他在说什么。
“没了……”他重复道,“我不该问的、都是我的错……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什么东西没了?
施挽桐轻拍他的背,蹙眉思索着。望着徐归舟这副崩溃脆弱的姿态,她灵光骤现,连忙打开手机。
在雨天里使用手机实在不方便,她浪费不少时间才点开软件,随后便发现对话框里显示出一行字:“禁止输入文本”。
施挽桐的脑袋经过瞬间空白后,很快回过神,依次点开软件里的各项功能。除了变成灰色外,它们都能正常点开。
她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徜若系统要消失的话,应当不会把软件留着。她还顾虑着不能把系统的存在说出去的事,尤豫半天,生疏地说:“不会有事的。”
施挽桐不太会安慰人。
她身边没人需要安慰,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施怡又是个大心脏,每天为了生活奔波,更是没多少机会和她共处。因而她对于“安慰”的全部印象,都是邻居家的阿姨拍拍她的背,然后唱歌。
但她总不能在这时候给徐归舟唱歌吧?
于是施挽桐机械似的把网上看到的安慰语录念出来,诸如“没事的”“会变好的”“别担心”。就这样反复几分钟,徐归舟的声音还真就渐渐变小了。
施挽桐还以为有效果了,勾头一看,发现徐归舟紧闭双眼,生死不知。
她僵在原地,象个意外害死别人的路人,不知道应该先报警还是先喊救护车。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道非常欠揍声音:
“你俩下雨天隔这玩什么夫妻对拜?”
施挽桐抬起头,看见裴妄正趾高气昂地俯视他们。他看起来象是刚在雨里打过滚,身上又湿又脏,还止不住地喘气。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把伞迎面丢过来,掌心握住的那只手也随之扬起。
“帮忙撑个伞,我把他……”话到一半,裴妄突然止住声,眼神在徐归舟被拉住的手腕那停了下。
“你不松手,我怎么把他带回去?”裴妄说,“还是你打算自己把他扛回去?”
施挽桐直视他的眼睛,微微眯眼,一声不吭地松手,而后站起身,将裴妄丢过来的那把伞撑给徐归舟,淡声道:“谢谢。”
裴妄看了眼沿着伞噼里啪啦掉在头顶的雨,强忍怒火道:“你就这么感谢我?”
施挽桐想了想,把伞往旁边移,这下雨全都打在裴妄和徐归舟的肩头上。
裴妄:“……”
算了,这样总比脑袋被雨浇成秃顶好。
裴妄没再出声,搭着徐归舟的肩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徐归舟的右手正虚握着什么。他仔细一看,发现是只仓鼠。
看上去不太象是在睡觉,反倒象是一具尸体。
裴妄皱皱眉头,忽而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同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个称呼真是令裴妄差点脚底一滑,他绷着脸回头,看到施挽桐平静无波的表情,简直跟徐归舟喊他“裴同学”时的神色差不多,似乎都没察觉到这称呼的微妙之处。
难道只有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么?是他有问题?
“问。”裴妄冷漠转过脸,继续朝前走。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裴妄刚想回答,却象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勾唇道:“是啊。”
他说完先是顿了下,随后半转身,抬抬下巴接着道:“为了让他幸福。”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施挽桐骤然呆住的脸,那表情相当滑稽。但他又莫明其妙地感到不快。她那种表现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好象全世界的人都该拜倒在这家伙的脚下。
裴妄瞄了眼徐归舟的脸,他闭眼时的模样显得越发熟悉,令裴妄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片刻后,裴妄说:“开玩笑的,我只是路过。”
“哦。”
裴妄干巴巴地补道:“我喜欢女的。”
“……哦。”
戳在后背上的视线如针般,裴妄此刻真有点后悔了,要是早知道施挽桐是这种性格的人,他才不会把话说成那样。
他有点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盯着前方忽然道:
“你听说过赵雨琴这个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