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选完食材的徐归舟靠墙站在门口,周围人声鼎沸,而他正望着沿屋檐淌下来的水帘般的雨发呆。
儿时他趴在窗旁,也是看着这样的雨,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等着父母回来。
父亲会骑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从远方归来,坐在后座的赵雨琴则歪着头朝他笑,接着提起沉甸甸的袋子喊他猜猜今天又给他带了什么好东西。
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孩子爱玩的玩具,孩子爱吃的零食,以及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爱。
徐归舟叹息似的苦笑一声。
徐明是个矛盾的人。
徐明会在离婚前夕慈爱地抚摸他的头说,如果舟舟想选择妈妈的话也没关系,但我不会放过你妈妈的,无论你们走得有多远,我都会看着你们,然后找到你们;
徐明会突然带着他爱吃的零食回来,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在晚上轻轻推开房门,替他掖好被子。
温情夹在暴力和痛苦中,令年幼的徐归舟觉得父亲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如果从始至终都是恶魔,徐归舟会毫不尤豫地同意谢不辞的提议,但偏偏,恶魔和父亲共享身体。
这让徐归舟痛苦不堪。他清楚认识到徐明是个无可救药的烂人,他也想过让徐明消失,可他看着徐明那张脸,偶尔会想起在公园里牵着他往前走的父亲。
恨得不彻底,爱得不完全。
徐明对他而言,最终变成了一个徒有虚名的“父”。
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怨恨随着徐明的死,都只能朝墓碑发泄。徐归舟在那天骂了很久,最后无助地说,徐明,你让我没有家啊。
这个世界把他带过来,却让他弄丢母亲,让恶魔杀死父亲。除了两座碑,什么都没给他留。
大概是这两天频繁接触到和赵雨琴有关的东西,使徐归舟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变得低落。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衣服爬上来。
“没事哒没事哒,”他的衣领处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你要是实在想念妈妈,咱们不是还有愿望吗!大不了就许个让大家都幸福的愿望不就好了?”
徐归舟摸摸它的头:“这种愿望你确定你做得到吗?”
“……努努力的话?”三三心虚道。
“算了吧,你光是把我复活就把能量都消耗完了,许这种愿望怕不是得让你消失。”徐归舟笑道,“你要不要猜猜,我想许什么愿望?”
“你都说我办不到了,让自己消失,大家幸福的愿望也办不到!”
“别老窃听我的想法成么?给彼此留点隐私。”
“都说是猜的!”
“好好好,猜的。我可没说是这种愿望。”徐归舟停顿两秒,没头没尾道,“要不你猜猜,我每年都许什么生日愿望?”
“……和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
“那是九岁之前的愿望了。”
“……希望妈妈幸福?”
“那是十五岁之前的。”
“那是什么啊?”三三嚷嚷道,“你小子别当谜语人!咱们可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智勇双全组合,(我智勇双全,你是组合)。”
非得把括弧也念出来吗?徐归舟有点无语。
他摇摇头,轻轻点了下三三的耳朵:“我想重新开始。”
“什么?”
“我想早点死掉,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他想早点死掉,拥有一个新的人生,想让……想让赵雨琴当他的孩子。他会好好的养育她,爱护她,支持她,他会象赵雨琴爱他那样爱赵雨琴。他想和赵雨琴长长久久,想举办她的生日宴,想参加她的家长会,想看她成家立业、幸福美满,想陪着她长大,走过岁岁年年。
这辈子没能尽到的亲缘,他想去下辈子重新开始。
三三张开爪子,将整个身躯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你已经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带着记忆让它变得圆满吧。”
冰冷的机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却令徐归舟险些流泪。之前他就已经决定好不去追究任务的背后是什么,可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很想问三三究竟是为了拯救这个所谓的“小说世界”而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沉默着,到底没问出口。
徐归舟吸吸鼻子,想说点什么活跃活跃气氛,忽然间感觉那块皮肤变得越来越凉,他的心脏瞬间焦灼地跳动着,无意识地觉得好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远去了。
他连忙把仓鼠掏出来,在心里焦急地喊三三,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情急之下,他甚至喊出声,引得周围人频频投来视线。
徐归舟强制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想看看软件还在不在了,但在拿出来的过程中,手机接连掉地,屏幕被砸出几条细细的纹路。
他呼吸微窒,慢慢打开手机,慢慢将目光移到角落。在那里,他看到了变成灰色的图标。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程序又要维护吗?可之前维护时三三明明能说话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徐归舟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呆呆地看着掌心渐渐变冷、变硬的尸体,周遭的喧闹在无形之中变成刺在身上的目光,如刀子般,深深地留下印记。
一记响雷霎时砸下来。
徐归舟猛地抬头,在茫茫雨夜里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得看不见的房间里,那个人用冰冷而又戏谑的眼神望着他,而后抬脚踩着他的头,迫使他直视盘子里的血肉,馀光能看见摆放在旁的皮毛被处理得很干净。
那个人笑起来,声音回荡在耳边:“乖孩子,你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难以自抑的恶心感如潮水般涌上喉管,他捂住嘴,把尸体放进兜里,向附近的店家要了袋子后匆忙逃出去。
他得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那里越小越好,最好小到没有人能走进来的程度。
可谢不辞进来了。
她扶着他的肩头,黝黑的眼里难得没出现冷漠的神情,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悲泯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无能者。
他颤斗地抬起头,悲伤地说:“……别看我…谢不辞。”
别看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怜悯我,不要可怜我,不要让我显得那么凄惨。
……不要、不要再俯视我。
浑身疼得厉害,令徐归舟回想起被车撞倒后,瘫在地上感受生命流逝时的感觉。他控制不住地往地面歪去,直到那双手再度接住他。
徐归舟的神思仿佛也被这双手扶住,他闻到淡淡的酸橙味,便缓缓抬起头。
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的侧脸线条一如既往的优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和他都被打湿得彻彻底底,象是两条流落街头的猫狗。
他轻声说:“……施挽桐?”
女生回过头。
于是,徐归舟看见站在她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