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是漫长而枯燥的季节。
谢不辞厌恶雨天,并非是梅雨季会诱使腿疼发作的缘故,而是大多时候都会让她想起许多年前刺耳的刹车声、灰蒙的汽油味以及那双温柔漂亮的琥珀瞳。
那年的雨比她流下的泪要红得多。太过粘稠、腥臭、令人难以忘怀的雨就这样让人生急转直下,迫使她踏上一条被抿灭的路。
咔擦。
飘落在石阶上的枯叶枝干在脚下哀嚎,谢不辞单手撑伞走在崂山的通天梯上。乌泱泱的叶片在冷风的吹拂下正激昂地鼓掌,四周仿佛有幽魂在注目。
天与路连成一片,再也分不清界限。
谢不辞想起八年前的插曲。被接连不断的打击而诱发出心理疾病的人在那年躺在病床上常常陷进混沌的世界,在某个初秋的雨季难得清醒。
谢不辞走进病房时,他正靠窗而坐,望着雾蒙蒙的外界。他对于她的靠近没有任何抵触或是欣喜,像朵无声无息的、破碎的玻璃花。
他将手粘贴窗,凑近的那块玻璃被呼吸洒满白雾。沉默在狭小的范围内蔓延,良久,他往雾气上点出两个小点,轻声说:“我们好象要淹死在这里。”
跑不出去的医院像栅栏,走不出去的澜江像监狱,他们在上位者的掌控下就象被折断翅膀的麻雀,连抱团取暖都做不到。
谢不辞没说话,她用馀光描摹身旁压抑着呼吸的人,他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这段时间他活得太难看,生与死的念头在反复拉扯意志。
藏在刘海下的琥珀瞳隐约泛出泪光,又好象没有。他无声地笑,模样在开着灯的病房里显得很黯淡,和记忆里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在瞬间重叠。
谢不辞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然就放他走吧。
去哪里都好,至少不要留在澜江,不要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话最终没能在心底说完,想法最终也没能够实现,她和他死在这里,死在澜江,不知灵魂有没有解脱。
青石板路上的泥印被浇成污水往下淌,却仍残留着许多痕迹,好似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下,它们早已和这里融为一体。
谢不辞轻车熟路地来到墓园。由于记性还算好,只在两年前走过一次的路,她到现在竟还记得该怎么走。
她随手在路边摘了朵仍顽强挺立的野花放在碑前,而后单手抄兜和墓碑对视。
谢不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也许是在火神庙抽到那张不知所云的签文的缘故,也许是被妖魔鬼怪附身了,总之她在新年期间冒着大雨发神经地爬到崂山上就为了看看这个碑,说出去恐怕会让不少人笑掉大牙。
毕竟他们之间好象没什么能说的。
谢不辞站在原地神游,雨在伞面上奏出轰轰烈烈的交响曲,她在嘈杂的乐声里扫过墓碑上的生卒日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今年已经二十四了。
再过几年就会变成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但他还是十八岁。谢不辞到最后要么拄拐杖,要么继续坐轮椅,但他还是十八岁。他不会变老了。
沉默之际,忽如其来的劲风将那朵轻飘飘的花吹跑,谢不辞不急也不追,静静望着它远去,而后垂眼。
在伞的屏蔽下,墓碑不再受雨水侵扰,但残留的水珠仍顺着石材滚落,落进姓名里。
大概在角落里会有那样一个宇宙,她和他都生活在平凡普通的家庭里,没那么富有,但足够安稳。他们会和父母吵架,会向好朋友倾诉,会在仅有一次的青春里或沉闷或肆意地度过,然后在某个街角和彼此相见。
故事会有后续吗?是擦肩而过还是肩并肩走下去?这一切都不为人知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时间的早晚问题在他们身上根本就无法立足,他们就不应该相遇。
谢不辞想起《创世记》,里面的神用亚当的肋骨造出夏娃。她有点想问他你觉得你的骨中骨肉中肉会在哪里,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无论是神还是佛,似乎都没人看得见他和她。
谢不辞没情绪地笑了声,淡淡地想,她果然很讨厌徐归舟啊。
他自私、怯懦、虚伪、固执、不堪一击……他是个集所有缺点于一身的人,凭什么可以这么潇洒地离开?
徐归舟说追不上她,可他抛弃一切时有想过会有多少人来追赶他么?那些喊声分明比海浪还喧嚣,他却偏偏只朝着海里走,头也不回。
谢不辞低声说:“你真的很惹人厌烦。”
你看着我时在想些什么?你为我流下的那些眼泪究竟代表什么?你买下那张船票又撕掉时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是我来得太晚了么?是你醒悟得太早了么?
说不出口的问题就象那段随风消逝的过往,连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回忆一起死在雨夜。
伞似乎支撑不住了,于是纷纷扬扬的雨滴落在脸上、身上,把谢不辞整个人浇得尤如掉进海里的罗难者。
她好象快要淹死在这里。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雨越下越大。
二十八岁的谢不辞站在巷口,浑身被淋得彻底,腿疼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在静默中无言站立。
一声闷雷轰然而至,照亮深巷里隐秘的景象。半跪在地上的人搀扶着对面近乎要瘫下来的虚弱身影,压抑的咳嗽声在滂沱的雨声里震耳欲聋。
森绿色的校服被打湿成墨绿色,比雨里的森林还要阴沉百倍。他们的脚边躺着一柄撑开的伞,孤零零的,象是被丢弃在那里。
背对着谢不辞的女生回过头,露出一双潮湿幽深的黑眸,而在这双眼睛的旁边,谢不辞看到一张湿漉漉的、痛苦扭曲的脸。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她好象快要淹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