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来不及排出的水在路边堆积成圈，施挽桐撑着伞踩进去，看到浪花飞溅的场景，不免弯了弯唇。
相较于天朗气清的艳阳天，她更喜欢坐在门口，书着沿屋檐滚落下来的雨滴等施怡回家。
村里没有路灯，但家家户户散发的光芒都足以照亮夜晚的路。
施挽桐就这样搬着板凳坐在外面，等到看见不远处有两道身影出现时，她便身披雨衣脚踩雨靴哒哒哒地跑过去。施怡会提溜着她的帽子说小屁孩不知道在家等着吗，要是发烧了别怪我给你买苦苦的药，邻居家的阿姨会在这时安抚施怡的怒火，然后笑眯眯地从身后拎出零食袋递给她。
那时的生活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简直乏味又枯燥，记忆也渐渐变得模糊，但施挽桐偶尔也会想回到那个时候。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蹿到别人家里，摘几颗油桃和柿子当零嘴。捧着空碗进去再出来，一天都不怕饿肚子。
可正如再也看不到繁多的星星，时间也没办法倒转，那些美好的过去终究只能成为一段朦胧岁月。
人总归是要向前的。
施挽桐走完一半的水路，忽然想起任务还没完成。
原本觉得雨太大，打算回去点外卖，不过任庆却认为就这样临阵脱逃实在对不起他湿透的裤子，因此伙同徐归舟，劝诱两个无辜少女，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连雨带水地进了不夜城。
即便是雨天，不夜城的人气也相当火爆，因此几个人分工协作，各自排队，准备好好犒劳自己又努力了一天。
看了看脚底的水洼，施挽桐有点心虚地转身，正欲回到不夜城时，看到有道身影踉跟跄跄地跑出来。
那人捂着嘴，面色苍白，在跑的过程中有好几次撞到人。他低头弯腰，道完歉后接着奔向远方。
是徐归舟。
兜里的手机在他出现的刹那开始剧烈振动，施挽桐不用看都能知道是系统发来的提示，想必数值已经上涨到某个危险的界限。
她没有尤豫，匆匆追过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望着前方的背影，施挽桐这么想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慌不择路地逃走？就好象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他。
怀抱着疑问，施挽桐赶到徐归舟消失的巷口，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努力平复着呼吸，蹑手蹑脚地凑近朝里看。
躲在深巷里的人正抱着塑料袋干呕，可袋子里只有不知是雨还是黏液的透明液体。巷路里聚集起深深的水坑，他跪在水里，头几乎要埋进塑料袋。他浑身被淋得彻底，校服沉沉地压在身上，看起来象是快要沉溺在这里的罗难者。
施挽桐快步上前，俯下身，伞无意识地朝他倾斜大半，放缓语气道：“徐归舟，你还好吗？”
他没回答，只顾着咳嗽，象是要把脏器连同骨头都吐出来般，身体颤斗个不停，不清楚是难受还是害怕。
施挽桐伸手想拍拍他的背，却在无意中碰到他的手，令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太冰了。这短短几分钟的淋雨不该让正常人的体温降到这么低，何况现在还是盛夏，即便是下雨，空气中也有沉闷的热气。
就象死人的手。
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施挽桐轻拍他的背，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徐归舟，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施挽桐，我对你没有恶意。”
回应她的只有干呕和咳嗽声。
施挽桐不免变得焦躁起来，她不确定现在是否该调用救护车。她已经清楚徐归舟的身体异于常人，普通的生病受伤都能被治好，那么这种情况能被治好么？还是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恢复？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感觉到裤脚被轻轻扯了下。所有思绪在刹那间消逝，她顿了顿，垂眼看过去。
那块布料被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有那么瞬间让施挽桐感觉自己是跳进海里的救生员，而那位快要溺亡的人就在不远处朝她伸手。
将死者慢慢抬起头。
其实徐归舟的样貌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并没有学校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不过他的眼睛确实很漂亮，再加之气质，以及他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干净得多，这几个加分项合在一起便很有杀伤力。
施挽桐的目光停了一瞬。
沿着头发落下来的水珠好象滚进他的眼里，又好象没进去，但他的眼神很潮湿。许许多多的情绪和雨天混在一起，没人能分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从眼角滚出来的雨，就象他掉出来的泪。
施挽桐想起初见的那天，他也是用这般湿淋淋的模样出现在眼前，象片无根的枯叶，仿佛对这里没有留恋，也没有人能抓住他。
她缓缓抬起手。
不清楚这只手的目的究竟是要拂去那些雨，还是想让他流出更多眼泪，亦或是象他揪住她一样拉住他。就在即将碰到那张脸时，她听见混杂在雨里的声音：
“……别看我…谢不辞。”
抬起的手随着这句模糊的话僵在半空中，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仍在城市各处载歌载舞，在无人知晓的深巷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伞好象遮住雨了，又好象没有。
施挽桐还是那副没表情的脸，她从兜里掏出纸盖在对方脸上。沉默片刻，正欲说些什么时，她察觉到有道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
就在这时，徐归舟似乎是忍受不住了，身子朝地面歪去，施挽桐连忙扶住他，伞在仓惶间掉落，溅起的污水砸在他们的衣服和脸上。
雷声轰然而至，照亮被黑夜笼罩的城市。施挽桐猛然发现他的发缝里有一抹隐隐约约的白，以为觉得黑得有些假的头发突然变得有些枯黄。
她来不及思索这些，身后那道脚步声停止在男生痛苦的咳嗽中。
周遭变得既安静又喧嚣，她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跳动，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施挽桐回过头，看见有个人站在巷口。施挽桐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她近乎要和雨夜融为一体。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