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回笼,谢不辞最先感觉到的是赖在身上的暖阳,紧接着秋风渡来花香,她在平和的环境里察觉到微茫的苦橙气。
谢不辞动作微顿,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黑白掺半的短发,随后坐在草坪上的人象是注意到视线,扭头朝她笑:“你醒啦。”
眼神停在那张发黄却干净的面庞上两秒后才错开,谢不辞冷声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谈话间,这人单手撑地转了半圈,面朝着坐在轮椅上的人。他仰起头,琥珀瞳在阳光下如宝石般透亮。
“这话该是我来问你。”十二岁的孩子老气横秋道,“这里是我的天地,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谢不辞。”
谢不辞没有出声。她隐约察觉到什么,但潜意识阻止她深想,思绪便半推半就地停在原地。她掠过那双眼睛,按捺住想要捂住的冲动。她有时会觉得这双眼很骇人,光是对上一眼,就好象有哪里被烧穿了,水泡密密麻麻地扎根在伤口,灼得心慌。
“和你没关系。”过去好半晌,她才吐出这句话。
“喔,好的。”孩子点点头转回去,抱紧叠得整齐的大衣不再吭声。
周遭瞬间只剩下簌簌的风声。
谢不辞分明最习惯这种氛围,心绪却不知为何缠成毛线团。附近象是有数千万人在叽叽喳喳,吵得她难以安心,便频频瞄向坐在左前方的人的背影。
兴许是被视线戳得脊背酸楚,他又转过来好脾气道:“谢不辞,怎么啦?”
谢不辞轻蹙眉,还是没说话。
名字被他说出口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免会感到别扭。起初是恭躬敬敬地唤她一声“小姐”,后来称呼连同代词都渐渐地消失在对话里,到最后只留下生疏而微妙的“您”。
见她沉默许久,孩子似乎琢磨出里头的含义:“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想晒太阳了?那我们回去吧?”
谢不辞本想否决他的猜想,但对上那张纯真无辜的脸,许多淬冰的话到底没说出来,“恩”了声说:“回哪?”
“当然是回我的小屋啊。”
他笑眯眯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和土,而后捧着大衣在原地皱巴着脸,大概是在思考该把它放在哪里。
当他沉思的眼神飘过来时,谢不辞敏锐察觉到麻烦将至,还未来得及开口,留有馀温的衣服便被郑重地放在手心,稚嫩的嗓音传进耳里:
“麻烦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也许是留在世上的时间太久,大衣有些磨损的痕迹,但仍能看出保管者的重视。
裹着糖味的橙香在怀里漂浮,谢不辞看了眼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孩子,轻轻抬手压住衣服,不置可否道:“走吧。”
“喔——”他兴高采烈地推动轮椅,“回小屋喽!”
谢不辞没问为什么是“小屋”而不是“家”,即便记忆很模糊,她依然清楚她和他的家并不在这里。
这世上能够停歇的地方太多了,并不是每个避风港都能被称作“家”。只有拥有自己存在的证明,能够让自己感到安心的,亦或是留有独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的地方,才能被心甘情愿地当作“家”。
阳光明媚,他们漫步在河边小道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两道身影。偶有小鱼轻吻湖面,漾出的涟漪将两张脸翻腾得面目全非。
谢不辞看着看着,忽觉一阵心烦意乱:“停下。”
轮椅稳稳停住,身后人问:“怎么了?”
谢不辞紧盯湖面,两人的倒影处不知何时聚集起鱼群,在飞溅的水花下好似正进行一场斗争,影子变得狰狞可怖,再看不出原貌。
就在她愣神之际,轮椅忽地调转方向,她在天旋地转里听见有人语气平和道:“既然不想去小屋,那就去摘水果吧!”
“……什么?”
“现在可正是苹果和橙子成熟的好时节啊,当然要去摘水果啦。”他说,“我的果园到现在可还没让人进去过呢,谢不辞,你是第一个。”
“……谁也没进去过?”
“除了我,谁也没进去过。”他重复完,补道,“当然,从今天开始多了你。除了我和你,没人进去过。”
并不是值得令人喝彩的事,却让谢不辞焦躁的心情渐渐平息。她不再摩挲扶手,而是看着眼前的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正推着自己的轮椅。
好象该让他远离,可事到如今再这么做,反倒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在。但想掩盖的是什么?她不清楚,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想明白。
他们就这样钻进林间,来到果园。
说是果园,其实就是几棵靠得很近的果树,每棵树上都挂着“名树有主”的牌子。
谢不辞环顾一圈,评价道:“真小。”
“没办法,就这点能耐了,你多担待。”他边说边推动轮椅来到苹果树下,随手摘了个果子用衣袖擦擦,接着潇洒地放到谢不辞手中,“吃吧,保证又脆又甜。”
谢不辞面无表情:“我不吃苹果。”
结果这人自顾自地剥开刚摘的橙子,坐在她身边说:“我知道啊,不然给你苹果干什么?”
谢不辞:“……”
谢不辞道:“这是报复?”
“恩,不行吗?”他说。
谢不辞歪头看过去,却没看到那头黑白掺半的短发,取而代之的则是黑亮柔顺的长发。他的身形也突然变大一圈,原本的休闲装悄悄变成红枫色的校服。
“怎么了?”他偏头笑,眉毛上的疤在刘海下若隐若现。
十七岁的少年人眉宇间尽显疲惫,十二岁时的鲜活早已消失殆尽。他单手撑脸看着她,唇角留有碎果肉,看着真叫人酸得慌。
谢不辞哑然片刻,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他重复着先前的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看着她许久,轻声说:“你明明知道的。”
“我没有你那么能逞强,谢不辞。”他说,“世界太大了,而我太过渺小。”
谢不辞不再看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我不知道,但我看不到前方。”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也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有没有意义。”
“懦夫。”
“确实很懦弱。”他低头说,“我也很想勇敢点,可我发现往前走就很累了。我果然很无能,抱歉。”
谢不辞垂眼看向平铺在腿上的外套,酒红色的大衣有种陈旧而绚烂的气息,矛盾却不违和。
“你的道歉显得你更加无能。”
“我已经接受我的无能了,不用再重复了。”他吃完最后一瓣果肉,仰头望天,“难得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就只想要批评我吗?”
可除了这些,谢不辞还能说些什么?
她捧着苹果,难得感到手足无措。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她张口道:“徐归舟,你……”
从天而降的一滴冰凉截断她的声音。
“下雨了。”徐归舟伸出手接住雨水,“梦该结束了。”
“等等。”谢不辞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触感冷得令她下意识想打颤,但她遏制住了。
天空如同破开的水坝,冲破束缚的水流重重地砸向小小的果园,倾刻间就快要将这里淹没。
“就这样吧。”他温和地笑起来,另一只手伸至半空又放下,轻拍了下攥紧手腕的那只手,“谢不辞,要健康快乐呀。”
伴随着这句话的落下,一道浪花将他们拍散在湍急的河流中。
……
…
谢不辞猛然睁开眼,只见面前的窗户上满是豆大的雨珠。她在书桌前急促地喘气,反复揉太阳穴。
她似乎是做梦了,可究竟梦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心慌?
思索间,馀光扫到桌面上散落的信纸,那几张薄薄的、写下两年自言自语的纸就这样铺在桌上,象极那段荒凉迷茫的岁月。
谢不辞鬼使神差地翻过最后一张纸,偷偷藏起的话就这样出现在他人眼中:
“你要健康快乐”
相较于开端略板正的笔迹,这一行字的笔锋在稳重之馀还有几分洒脱,但“乐”字后面突兀地出现一颗黑点,似乎是还想写些什么,可最终作罢了。
那些不为人知的话随着梦的戛然而止,一同被埋进他的墓里。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