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x：
见字如面，你要开心。
如果你事务繁忙，扔掉它也无妨；如果你正值闲遐，希望你能分出点时间，浪费在这封信上。
话虽如此，我并不确定它最后会不会被寄出去，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拆开它，但我仍然想写下来。如果任由那些没办法说出来的就这样消失的话，我会感到难过。至少，我想让它们在这世上留下点痕迹。
言归正传。
这封信写于2010年1月16日凌晨00：00，明天我只能和大家一起祝你生日快乐，所以我就在这里提前偷偷地祝福你吧：
愿烦心事都能与你擦肩而过，祝你的生命充满春光，能自由自在地飞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冬天过后就是春和景明，要快乐要幸福，要多笑笑呀，谢不辞。
我只会说这些干巴巴词啦，对不起喔。今年的礼物准备得也不够好，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就认真思考明年的礼物，到时候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今年就请你多多担待啦。
写到这里时，窗外忽然飘下大雪。
听邓叔叔说，你不喜欢冬天，觉得它是个无情的季节。我还挺喜欢冬天的，因为雪花很漂亮，而且下完雪后，到处都白茫茫一片，好象甜甜的棉花糖。
还有啊，到了冬天，孙阿姨就会把你打扮成企鹅，圆溜溜地坐在那看书，像只白团子。我觉得好可爱，就让孙阿姨也把我变成企鹅，然而最后我成了丑陋的球。到底是哪步出了错？搞不明白。
你当时看到我的时候，笑了吧？即便孙阿姨他们说没有，我依然确信我真的看到了。后来我再扮成球，你却有些不高兴。是因为没有新鲜感了吗？我搞不明白。
搞不明白的事还有好多好多，就象我发现我竟然写了如此长的废话。可要我斟字酌句地去想，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这封心血来潮的信，真的会有结尾吗？
对了，我好象还没有跟你说声谢谢吧？
谢谢你救了我呀，谢不辞。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其实想当面说的，但是你总不听我说话。我已经想好今年的生日愿望啦，除了妈妈和卿卿的份之外，就许愿今年你对我的讨厌可以少一点点吧。听说愿望说出来就没用了，不过我是写下来的，应该不会无效吧？
说起愿望，大鹏——就是步行街那家很破烂的便利店的老板，他问我以后要不要跟他一起开店，我说不要，我说我以后要当医生，他说我这辈子算完蛋了，居然要当医生。
我不懂为什么要说当医生就完蛋了。医生多帅啊，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哎！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还是没动摇我的决心。然后，他让我把以后上班的医院名字告诉他，这样他就可以绕着走了。
我有点生气，决定以后要成为名垂青史的医生，让他求着我帮他治病。
到那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看不到你来找我。
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不要等我长大，那样错过的就太多了。
唉，我还是把那个愿望换成这个吧。
讨厌我也没关系，快点好起来吧。
时间不早了，就先写到这里吧。这么一看，根本不象信，反而象自言自语的日记。等后面找个时间整理下吧。如果不会被看到的话，就这样保留也不错？说不定以后我回味的时候，会有感悟呢？
总而言之，早安午安晚安啦谢不辞，祝你、世界，还有所有人都能做个好梦！
……
…
又下雪了。
愿望真是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恭喜啊！未来想要当名垂青史的医生的徐归舟同志！恭喜你没有妈妈啦！你没有家啦！你什么都没有啦！你抛弃妈妈，又被爸爸抛弃！你的人生烂透了！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现在你满意了吗？
好恶心好痛苦求你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恶心好恶心求求你求求你求你谢不辞谢不■辞
我该怎么办？谢不辞。不要来救我，不要来帮我，让我死在这里。我求攵求我
谢不辞
你在哪里？
不要丢下我拜托，我会听话的。卿卿还需要我。我得照顾她。这里为什么这么黑？好恐怖。水里也很黑，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别丢下我。不要这样。我
晚安，晚安，睡觉。
明天该出太阳了。
……
…
今天下了场雨。
是春天还是秋天？记不得了，也不想看日期。有点冷，估计是入冬了吧。
我坐在石阶上，谢不辞坐在轮椅上，比我高出一截。我看看江，波光粼粼，澄澈如洗。我又看看她——我看着你，叶片飞旋着盖到你头顶，像芒果干盖在老式黑白馒头上。
没忍住笑出声。
你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缩进羽绒服里，绒毛蹭着你的脸，好象白天鹅。我止住声，也缩进衣服里。衣服很厚实，把我裹得象个球。现在想想，天鹅旁边居然跟着只胖企鹅，真是场突破生物规律的相遇。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我想不通。只知道冷风钻进衣领里，把我冻得跳起来时，似乎听见你短促地笑了声。接着，你丢给我一张带点温度的毛毯。
我抱着毛毯到处张望。邓叔他们不在附近，也没感觉到身上有视线。这里四下无人，好象名阳江被你霸占了似的，只供给两个出院的病人观赏。
我知道我没痊愈，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想去问。不知道病情的话，我还能装成正常人。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我仰头看你时，你也看向我。你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铄的神色很熟悉，我照镜子时经常能在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眼里看见。
这里没有人。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乎。我们被丢在这里，我们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舟的宿命是大海，你呢？你的结局会在哪里？
我努力想了半天，最后看着你头顶的叶子，觉得至少不该是这里。
于是我对你说，我们回去吧。
你的目光再度从名阳江移到我脸上，那片轻飘飘的叶子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跑了。我呆呆地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远方。
我感到不安。
你好脆弱啊，像树叶，风一吹就跑了，不知道会去往哪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你望着我片刻，随后操控轮椅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轮子。这条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我好象快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了。
柳树枝条圈着江面，我使劲眨眨眼，觉得日光太晕人，到处都看不分明。你好象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朝着光在的那处走。春光还是旧春光，桃李花香漂洋过海，北风吹叶鸟鸣啼，我始终追不上你。
你的前方是哪里？你不要不辞而别，你不要不说声再见就走了。
我朝着你的背影开口。
谢不辞，能不能让我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