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一月十七日。
衣冠楚楚的宾客们在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暗地里的互利互惠和争锋相对流淌在音乐声中,明艳的灯光将每张脸都照得很模糊,如同掺水的墨画。
演完戏的谢不辞直接离场,不做半分停留。喧哗和酒气会令她滋生厌烦,何况这场生日会本身就是商人谈利的平台,有没有她都无关紧要。
谢不辞畅通无阻地来到顶端观景台。
无论是高楼大厦还是街头巷尾,到处都被光芒淹没。数不尽的灯把城市串联成星海,发光鱼群在里面游荡。
谢不辞觉得索然无味。这幅景象她已然见过成千上万次。澜江毫无变化,所有人都如此,包括她。
寒风刮过裸露的皮肤,谢不辞按住毯子,裙摆被吹得簌簌作响,那声音听起来就象是踩碎的枯叶。
肩膀忽地被东西罩住,她看过去,是件雪白的皮草披肩。有人将它温过,于是暖意缓缓软化冻僵的肩。
她没说话,来者也没出声。他站在她身边,趴在栏杆上。
风送来隐隐约约的雪松气,谢不辞抬眼,只看到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轮廓模糊的侧脸。他穿着单薄的西装,身形被勾勒得瘦削挺拔。注意到谢不辞的视线,他偏头笑了下。
近两年,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越发平和。
徐归舟再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较大幅度的情绪,他游刃有馀地完成范围内的职责,有时还会朝她抛些无聊的话题。
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既没朋友那么无话不谈,也没雇佣那么泾渭分明。界限的定义变得含糊,若即若离的关系在边缘游走。
可哪有这么清白?他们早早见过对方在沼泽里挣扎的丑陋面孔,痛苦和怨憎在无数个只有对方看见的时刻里宣泄出来。两个装满玻璃碎片的垃圾袋被扎得破破烂烂,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遥遥相望。
谢不辞的眼神与他的笑仅仅相触了一秒,随后目光划过天际。亮闪闪的酒店尤如海上灯塔,又似密不透风的鸟笼,她的身躯被禁锢在这里,灵魂却飞向远方。
思绪纷乱间,眼睫蓦地被冰了下,谢不辞下意识眨眼,耳边传来徐归舟的笑声:
“喔,下雪了。”
漫天飘零的雪象一片片羽毛,它们把城市复盖,亲吻行人的脸颊,融化在美满的生活里。
谢不辞偏头时,徐归舟正巧看过来。
他身上满是雪花停留的痕迹,到处白茫茫,衬得那点黑有些微不足道。他的眼神里依然是那种很温和的情绪,没有过多波澜。
飘雪纷纷扬扬,淋了他们满头。
谢不辞忽然有点好奇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随着年岁渐长,徐归舟变得越发难以捉摸,他的心思很少会写在脸上。
正如谢不辞不知道徐归舟现在在想什么,后来的谢不辞也不知道徐归舟在闭眼前,脑海里又闪过什么样的想法。
在楼藏月按住她的轮椅低声说话时,谢不辞想起电话里,邓向文用颤斗的声音转告徐归舟的最后一句话。
徐归舟说,不要迁怒他。
谢不辞知道“他”是谁,是事故里的新手司机。她觉得徐归舟这人特别可笑,都快没意识了还念着别人。他的世界里有森罗万象、众生百态,花草树木全都在里面生长,却唯独没有他。
一滴温热陡然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谢不辞回过神,看见面前的女生眼里满是厌恨。平日里,言行举止都很端庄的楼藏月在此刻象只疯狗,她流着泪,表情空洞,还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扭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音节都在彰显崩溃。
谢不辞没听清楼藏月在说些什么,她的视线飘到不远处的探视间。
徐归舟就躺在里面。
他看起来很可怖,不光有许多淤青,脸上还有凹陷,象个皱巴巴的、磨损的洋娃娃。
谢不辞淡淡地想:你母亲来接你了吗?
应该是没有吧,否则你的手怎么会握得那样紧。
徐归舟以前哼哼唧唧地对邓向文说他要报复这个糟糕的世界,但谢不辞没想到,他的报复竟是如此小儿科。世界周而复始,富人高声歌,苦难地中埋,他的报复没能改变任何事。
天地间只不过是死了个无足挂齿的人。
……
探视的时间不长,她们很快就离开了。
楼藏月不知去往何处,谢不辞则来到住院部看望谢晚亭。吃完药的孩子睡在病床上,似乎是做了噩梦,连带着被褥都在抖啊抖的。孙姨待在里面照看,眼框通红,衣袖濡湿。
谢不辞接着又来到另一处病房。
里面的两个老人在看到她的瞬间立即扑过来跪下,保镖连忙把他们扶起。
他们连声说着什么,谢不辞还是听不清,她的眼神在吵嚷中飞到病房里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身上缠满绷带,打着石膏的右腿高高吊起。他中途试图避免,但反应太慢,最终撞完人后又冲进附近没人的店铺里,这才让失控的车辆停住。
谢不辞的眼神慢慢飘回来。
妇人约莫是哭了有段时间,眼里满是血丝。男人稳稳地扶住她,佝偻着背,黝黑的脸上只剩下死气沉沉。他们的头发灰白掺半,衣服上粘灰带土,在干净的走廊里显得很渺小。
谢不辞到最后也没出声,她操控着轮椅,钻进人群。
这些事应当交由祝秀美去处理。
……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一波又一波的人赶来吊唁,楼藏月陪着祝卿安在外面招待,丁大鹏和蔡飞雁在里面忙活。她待在远处遥遥地看,邓向文则撑着伞陪在身边。
然后,她看到有个人来到墙角。
那人难得没以烂泥般的姿态出现,他西装革履,把自己打扮得英俊潇洒,象是来参加儿子的生辰宴。他没进去,靠墙而立,眼窝下是难以掩盖的青黑。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什么也没带过来,什么也没能留下。
谢不辞曾经问过徐归舟要不要把徐明处理了,男生闻言先是愣了片刻,而后摇摇头说不用。他摸着眉毛里的疤,唇边笑意苦涩。
谢不辞望着徐明好半晌,才让邓向文带她走。
她有时觉得徐明看向徐归舟的眼神就和谢锋看向她的眼神类似,有痛恨有厌恶,但徐明的眼神要比谢锋多出些感情,那些情绪难以言喻,她很难说清。
谢家仍然是那种机械般的冷清,佣人们待在自己的位置里,脸上阴影很重。
谢不辞在二楼滞留片刻,不知想些什么,来到三楼,停在一扇门前。她看着门把许久,或许只有短短一瞬。她推开门,熟练地打开灯。
房间是漆黑的。天花板是黑的,墙壁是黑的,地板是黑的。整间房象是巨大的棺材,把每个进来的灵魂都牢牢关押,再也升不起逃离的念头。
房间的所有者把这里收拾得整洁干净,但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有些怪异,就好象他随时都做好离开的准备。
淡淡的苦橙气飘荡在空气中,谢不辞环顾一圈后,身形微顿,慢慢来到书架前。上面的每本书都按照高矮类别排列好,她凝望许久,抽出其中一本。
封面上,戴着围巾的金发绿衣的小人站在星球上眺望宇宙,而书页边缘突兀地冒出一小块三角,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谢不辞掀开那页,映入眼帘的是张牛皮信封。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僵住良久,才轻轻撕开信封,露出里面洁白的信纸。写信人的笔锋相当认真,字字句句都仿佛要穿透纸面,妄图把那些无处暗藏的心思都宣之于口。
书籍不知不觉地掉落在地,封面上的小人温柔地笑着,谢不辞的脑海里浮现出书页里被划线的段落:
“可惜从前我什么都不懂!”
“我应该看她的行动,而不是听她的言语!”
“她为我散发芬芳,点亮我的生活。我不应该离开她的,我应该看出藏在她那些小把戏后面的柔情。”
“花儿的心事好难捉摸的!”
“当时我太小了,不懂得爱是什么。”
……
…
信纸被揪得有些皱,最后一句话被浸透,字迹晕染开。
“谢不辞,能不能让我陪你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