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钻进出租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师傅,去清波路。”
车子缓缓启动,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徐大志还站在原地,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个孤零零的路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这座不夜城的另一座雕塑。
车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红的、绿的、蓝的光在林晓雨脸上交替闪烁。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晚的一切却像老式电影般在黑暗中重演。
周戎的眼睛先跳出来——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猜不透井底藏着什么。晚宴上,他举着酒杯向她示意时,嘴角是弯的,眼睛却没笑。
然后是赵斌那夸张得近乎表演的笑声。“林小姐年轻有为啊!徐董可是捡到宝了!”他拍着徐大志的肩膀,手上的金表晃得人眼花,可林晓雨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王国栋。
王国栋……林晓雨皱了皱眉。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上拍卖会的古董,评估价值,计算得失。晚宴中途,他“无意间”碰到她手臂时,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长了半秒。只是半秒,却让林晓雨后背发凉。
还有吴剑云,总是恰到好处地插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林小姐在国外读的是管理还是商务贸易?那对国内外现在的经济生态应该很有研究吧?”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开发区最近正想布局这一块培训,改天一定要向林小姐请教。”
请教?林晓雨心里冷笑。不过是看她年轻,又是集团的新人,想表示亲近罢了。
最让她捉摸不透的,还是徐大志。
这个让下属把她招来,许以高薪高职的男人,今晚整场宴会都表现得像个温和的长辈。可散场时,他却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了那句奇怪的话: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车子突然急刹,林晓雨猛地睁开眼。
“抱歉啊姑娘,前面有人闯红灯。”司机嘟囔着。
林晓雨摇摇头表示没事,心跳却莫名加快。她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内亮起刺眼的光。两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徐大志。
第一条:“明天记得带笔记本,会议记录要详细。”
第二条隔了两分钟:“柳倩的合同,重点看违约条款和肖像权使用范围。”
柳倩。林晓雨默念晚上一起去的姑娘名字。集团文艺部的当红小花,合同是她回国后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表面看是一份标准的代言合同,但她确实注意到几个条款的表述有些……微妙。徐大志特意提醒,是觉得她年轻没经验,还是另有所指?
她回复“好的徐董”和“明白”,言简意赅,不多一个字。
出租车拐进清波路,道路两旁梧桐成荫,即使在夜晚也能感受到八月的燥热。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晓雨付钱下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却第一次觉得陌生。
她抬头望去——五楼左侧,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她租的房子,回国一个月,还没来得及好好布置,行李箱都还没完全打开。
夜风吹过,带着西子湖特有的水汽,混杂着八月杭城特有的桂花香——虽然离桂花盛开还有一个月,但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那隐约的甜味。
林晓雨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老式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她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灯光随之亮起,又在她经过后熄灭。一层,两层,三层……每上一级台阶,今晚的画面就越清晰。
她想起周戎递名片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丝冰凉触感。
想起赵斌说“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多得很”时,眼里闪烁的光。
想起王国栋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时,那故作随意的语气。
以及吴剑云最后道别时那句:“林小姐,期待你在世界通集团的表现。不过这家集团的老板……女人缘蛮不错的,你要小心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得近乎简陋。林晓雨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前。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西湖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天上的星和地上的光。
她从包里翻出那个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徐大志特意交代要带的那个。翻开第一页,是她回国前在国外做的行业分析;第二页,是她对世界通集团的初步研究;第三页……是空白。
但林晓雨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本子上会记下很多东西。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柳倩合同的资料,停在违约条款那几页。仔细读了三遍,她终于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合同规定,若柳倩因“个人行为导致公众形象严重受损”,公司有权单方面解约且不承担任何赔偿。但“严重受损”的定义极其模糊,什么算严重?上负面新闻?被大众批评?还是仅仅因为集团“认为”其形象受损?
肖像权使用范围更是宽泛得惊人——“在全球范围内、任何媒体平台上、以任何形式永久使用”。
任何形式。永久。
林晓雨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柳倩的经纪人知道这些条款吗?还是说,这本来就是谈判的结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徐大志,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是吴剑云。刚才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明天会议后如果有时间,想请你喝杯咖啡,有些关于开发区培训干部经济意识的事想跟你聊聊。当然,只是纯粹的业务交流。”
林晓雨盯着这条信息,足足看了半分钟。
纯粹的业务交流?她扯了扯嘴角。这老狐狸,每个字都可能有双重含义。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夜色中的城市。
回国前,导师曾对她说:“晓雨,中国市场机会多,但水也深。你聪明,有能力,但要记住——在那里,有时候你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当时她只是笑笑,觉得导师过于谨慎了。现在想来,或许那不只是提醒。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一切复杂、试探和潜在的暗流,林晓雨并不害怕。
不仅不害怕,她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像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那是一种猎食者的本能——在国外读书时,她总能在最复杂的案例中找到突破口;在国外实习时,她是团队里最快摸清游戏规则的那个。
而现在,她回到这片更熟悉也更陌生的土地,面对的是一场全新的狩猎。
只不过这次,猎物是什么,猎手又是谁,界限模糊得让人着迷。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晓雨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拉上了窗帘。
她简单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未解的谜题。
明天上午九点,世界通集团季度战略会议。这是她正式以副主任身份参加的第一次高层会议。徐大志会在,蔡亮会在,邹英和徐招娣也会在。还有那些她还没见过面,但早已在资料中熟悉的名字。
柳倩的合同只是冰山一角。镜湖酒业正在筹备上市,内部股权结构复杂,几个企业的负责人各怀心思。徐大志虽然是董事长,但持股比例并不占绝对优势。蔡亮掌控着最重要的内容部门,徐招娣管财务,俞敏负责商务拓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也有自己的算盘。
而她,林晓雨,二十四岁,到集团负责董事长行程安排和其他杂务——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年,据说前两任都干不到三个月。
是机遇,还是陷阱?
夜更深了,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林晓雨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些许睡意。迷糊间,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西子湖边,指着湖面说:“你看这水,表面平静,底下可有暗流。会游泳的人,不仅要会划水,还得知道暗流在哪,什么时候该顺流,什么时候该逆流。”
父亲已经不在身边多年,那句话她却一直记得。
如今,她终于真正踏入了这片充满暗流的水域。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而属于林晓雨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明天,将是第一步。
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让游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