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徐大志走得不快,皮鞋踩出沉稳的节奏。林晓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高跟鞋的响声清脆得像某种信号——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认可你了。”徐大志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林晓雨没接话,等下文。
“在南都这个圈子里,”徐大志继续说,脚步没停,“周戎书记的认可很重要。不过——”
他顿了顿,夜色模糊了表情:“这也意味着,从今天起,你真的进了这个局。以后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两人走到一棵老柳树下,枝桠低垂,几乎要拂到水面。徐大志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啪”一声,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林晓雨沉默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知道徐大志这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在点她。但她得接话,不能冷场。
“徐董,”她开口,声音清亮,“柳倩小姐和赵总那个代言的事,需要我跟进吗?”
徐大志转过头,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抓重点。”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对,这事你盯着。合同细节要把关,柳倩的报酬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但不能一次性付清,分三期。具体怎么操作,明天来我办公室谈。”
“好。”林晓雨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拟合同条款。
正说着,远处有车灯扫过来。黑色奥迪缓缓停在路边,杨云南下车,小跑着过来打开后座车门。
“徐董,车来了。”
徐大志却摆摆手:“你和蒋伟过一小时到平湖秋月来接我,我和林主任走走路,醒醒酒。”
杨云南愣了愣,目光在林晓雨脸上扫过,很快又恢复平静:“好的徐董。”
车子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湖面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徐大志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林晓雨跟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丈量着什么。
走了大概五十米,徐大志忽然开口:“晓雨。”
他没叫“林主任”,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林晓雨心头一动:“徐董。”
“今天桌上那些人,”徐大志侧头看她,“你看明白了几成?”
来了。林晓雨知道这是考试。她放慢脚步,认真想了想。
“王国栋贪杯好色,席间注意力大半都在柳倩身上。但能做省工行行长,肯定有过人之处——至少,该拿捏的分寸他拿捏得很好,既不过分,也不冷场。”
徐大志不置可否,继续走。
“赵斌表面浮夸,敬酒拍照一套一套的,但实际精明。”林晓雨继续分析,“他让柳倩代言,既讨好了您——因为柳倩是您带来的人,又给自己的市场做了宣传,一箭双雕。而且,他提这个事的时机选得很好,酒过三巡气氛正热,您不好拒绝。”
“还有呢?”
“吴剑云话最少,但每句话都在试探。”林晓雨回忆着席间那位开发区主任的神情,“他问土地政策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您和周书记之间转,是想看您们俩的反应。这个人很谨慎,也很敏感。”
徐大志点点头:“继续。”
林晓雨犹豫了一下。
“至于周书记……”她停住了。
“周戎怎么了?”徐大志问。
“我看不透。”林晓雨老实承认,“他太稳了,说话滴水不漏,表情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席间除了问了我一句学什么专业,其他时间基本都在听。但奇怪的是,明明说话最少,存在感却最强——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停下听。”
徐大志忽然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你要是能一眼看透周戎,那才是怪事。”他摇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跟他认识好久了,都不敢说完全了解他。”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断桥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银箔。断桥上游人已经稀少,只有几对情侣倚着栏杆低声细语。
徐大志靠在一根石柱上,又点了支烟。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林晓雨忽然发现,这位在商场叱咤风云的徐董,其实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
“今天只是开始。”徐大志吐出一口烟,目光投向远处湖心的灯火,“南都这个盘子比兴州大得多,人也复杂得多。王国栋背后是省行的资源,赵斌手里攥着电子市场的份额,吴剑云管着开发区的地。而周戎……”
他顿了顿:“他是那个能把这些人拢在一起的人。”
林晓雨静静听着。
“你能喝酒,能说话,这很好。”徐大志转过头看她,“但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站,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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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林晓雨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问:“那今天,我做得对吗?”
徐大志想了想:“敬酒敬得不错,话也说得体。但你有一点做得还不够。”
“哪一点?”
“笑。”徐大志说,“你太端着了。虽然礼貌周全,但少了一点……亲和力。尤其对赵斌这样的人,他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你敬他酒的时候,应该多说两句奉承话,哪怕心里不这么想。”
林晓雨若有所思。
“下周的座谈会,你提前做点功课。”徐大志转入正题,“最近省里和市里关于民营经济的政策,特别是开发区那块,整理个摘要给我。还有,把国强电子在开发区的投资情况也摸一摸。”
“赵总会配合吗?”林晓雨有些担心。
徐大志笑了:“你就说是我要的,他会配合的。记住,赵斌这个人虽然浮夸,但不傻。他知道在南都,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划算。”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晚上十点了。
徐大志掐灭烟,烟头在指尖转了一圈,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送你回住处。”他迈步往回走,“明天九点,办公室见。对了——”
他忽然转身,夜色中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今天那件白衬衫很好看,但下次见周戎这个级别的人,最好穿套装。”
林晓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西裤,干练利落,但确实不够正式。
“不是他介意。”徐大志补充道,“是其他人会看。在官场上,衣服不仅是衣服,也是态度。你穿得太随意,别人会觉得你不够重视,或者……”他顿了顿,“觉得你仗着我的关系,太张扬。”
林晓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徐董。”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色更深了,湖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林晓雨跟在徐大志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比她小几岁,是她的老板,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至少目前是。
她忽然想起刚回国时的情景。投了无数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是徐大志看了她的简历,亲自打电话约她见面。见面那天,他只问了她三个问题:为什么回国?想要什么?能付出什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答:想在国内做点事,想要一个能施展的平台,能付出所有的努力和忠诚。
徐大志听完,只说了句:“明天来上班,先从办公室副主任做起。”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不知为什么,她当时就觉得,跟这个人做事,不会错。
“徐董,”她忽然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选我?”林晓雨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只是个回国的学生,没啥经验,也没人脉。”
徐大志脚步没停,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因为你干净。”
“干净?”
“对,干净。”徐大志说,“南都这个圈子太浑了,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泥。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帮我做些需要干净才能做的事。”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事,但林晓雨听懂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听懂了。
两人走到路口,出租车车过来了。徐大志拉开车门,却没有马上让林晓雨上车,而是站在车门边,看着她。
“晓雨,最后提醒你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这个圈子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晓雨一愣。
“但同时,”徐大志继续说,目光深沉,“你又必须选择相信一些人,否则寸步难行。至于信谁,怎么信,信到什么程度——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他退后一步:“上车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