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价格偏高,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八左右。”
徐大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两把锥子,直直钉在蔡亮脸上。办公室里冷气开得足,可蔡亮额头还是冒了汗。
“而且,鑫达金属的法人孙鑫,是你爱人的亲弟弟。”徐大志顿了顿,等这句话在空气里沉淀下来,“这件事,孙莉跟你提过吗?”
蔡亮的脸“唰”一下白了,像刷了层石灰。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闷响。
“徐董,这事我真不知道!”蔡亮声音都变了调,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孙莉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弟弟跟咱们厂有生意往来!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我肯定第一个反对!”
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西装敞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坐下说,坐下说。”徐大志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我没说是你的问题。举贤不避亲嘛,价格合理、性价比高,做供应商也不是不行。”
他拎起茶壶,给蔡亮面前的杯子续上水。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找你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徐大志说。
蔡亮重新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沙发。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他两只手握着膝盖,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孙莉她不会……”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蔡老师,”徐大志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
蔡亮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除了鑫达金属,另外两家供应商也有问题。”徐大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永固机电的股东里,有钱满山的小舅子。华美塑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董倩的前夫。”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家,都是这半年新进的供应商。”
蔡亮的呼吸变重了,胸口一起一伏。
徐大志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我查了银行流水。这三家公司收到小麦空调的预付款后,都在三天内往同一个账户转了钱。”
他顿了顿,看着蔡亮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三家加起来,”徐大志说,“转了十二万八千五百块。”
“啪嗒”一声。
蔡亮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没碎,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边,茶水洒了一地。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水渍,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徐董,您的意思是……他们合伙……”
“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徐大志打断他,弯腰捡起茶杯,抽了两张纸巾擦地上的水,“但情况确实可疑。蔡老师,你的人品我信得过,但是……”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蔡亮挺直腰板,像士兵接到命令:“您说。只要能证明孙莉没参与,我做什么都行。”
“不是要证明什么。”徐大志摇摇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是要查清楚真相。如果孙莉不知情,那最好。如果她知情…或者有参与…”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蔡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她知情,甚至参与了,”徐大志把话说完了,“那你得想清楚该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物流站夜班工人开始换岗。远处夜市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烧烤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
“蔡老师,咱们小麦空调厂现在有一千一百多号人。”徐大志背对着蔡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一千多张嘴,都指着这个厂吃饭。我不能让任何人,把这只饭碗给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蔡亮:“你明白吗?”
蔡亮也站起来,腿有点抖,声音发颤:“我明白,徐董。您说吧,要我做什么?”
徐大志走回办公桌,没坐,就靠在桌沿上。他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回去后,你先问问师娘。”他说,“现在跟我说,我可以就事论事,该调岗调岗,该处理处理,但还能留条路。可如果等我查实了再说……”
他停住了,看着蔡亮。
蔡亮的手在抖,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蔡老师,”徐大志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夫妻之间,最难的就是这个。但真相查清楚了,对谁都好。如果是误会,师娘也算洗清嫌疑。如果是真的……”
他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更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如果是真的,”徐大志终于说,“早发现,早处理,免得越陷越深。到时候不只是工作问题,弄不好还得进去。只要师娘告知我实情,我可以网开一面。”
“进去”和“网开一面”,他都着重说了,蔡亮听明白了。
蔡亮重重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脖子点断似的:“我懂,徐董。我今晚……今晚就问。”
“嗯。”徐大志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马上开,“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记住,除了我,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透进来。
“还有,”徐大志在蔡亮迈出门时,又补了一句,“让师娘也别说出去。要是说了,影响我查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蔡老师,你们就得掂量掂量,现在这份工作要是丢了,划不划算。”
蔡亮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说:“我明白。”
门关上了。
徐大志站在门后,听着蔡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他走回办公桌,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晕开,照在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去年厂庆拍的,小麦空调一千一百多人,把整个广场站得满满当当。前排正中,他捧着一只金色的饭碗模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工人们凑钱打的,纯铜镀金,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端稳饭碗。
徐大志伸出手,手指拂过照片上那些笑脸。有老李,开厂时就跟着他的老钳工,现在带徒弟了。有小王,去年才来的大学生,技术部的新血。有张姐,食堂打饭手从来不抖的阿姨……
一千一百多张脸,一千多个家。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徐大志拿起来,是徐招娣发来的信息:“今天查到永固那边还有一笔异常支出,明天继续?”
他想了想,回复:“明天继续,注意隐蔽。另外,查查这三家公司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关联。”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钱满山笑呵呵递烟的样子,董倩认真核对账目的侧脸,赵小虎在车间里满手机油修设备的样子……
还有孙莉。前些天,蔡亮带着她来办公室,她还说:“徐董,谢谢您照顾我们家老蔡,他这人实诚,就只会做事。要不是您,我们日子可难过呢。”
当时她笑得挺真诚。
徐大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吊顶的缝隙里,有一只小蜘蛛在结网,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一圈一圈,织成一张网。
物流中心里,车辆进进出出,像这个城市的脉搏,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徐大志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大楼下面是巡检的保安在走动,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徐大志知道,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这不是为了他徐大志,是为了这一千一百多号人,为了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每一个等着工资吃饭的家庭。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蔡亮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问过了,明天我带她来您办公室说明情况。”
徐大志盯着那些字,等了足足五分钟,没有下文。
他放下手机,回复了一个好字。有些话,得当面问。
窗外,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半个月亮。厂区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眼睛,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也看着这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徐大志伸出手,虚虚地握了握,像握着那只金色的饭碗模型。
“这饭碗,”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谁也甭想碰。”
声音很轻,但很沉。
像石头落进深井,咚的一声,回响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