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徐大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里进进出出的货车,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可他还是觉得闷得慌。
上个月开全体员工大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天他站在台上,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声音洪亮:“厂子是大家的饭碗,我把这饭碗端稳了,大家才能吃得饱饭。所以,谁要是敢在碗里动手脚,就别怪我徐大志不客气!”
话说得铿锵有力,底下掌声雷动。当时他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把话说透了,该镇住的都镇住了。
现在看来,恐怕有人压根没听进去。
办公桌上的手机又响了,嗡嗡震动,像催命符。徐大志瞥了一眼屏幕——徐招娣。这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他能完全信得过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徐董,”电话那头,徐招娣的声音有些喘,还夹杂着脚步声,像是在快步走路,“我查到点东西。”
徐大志在老板椅上坐下,扯了扯衬衫领口:“说。”
“鑫达金属的法人叫孙鑫,是孙莉的亲弟弟。”徐招娣语速很快,“永固机电的股东里有钱满山小舅子的名字。还有,华美塑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董倩的前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徐大志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这三个名字像三把锤子,一下下敲在他脑门上。孙莉是蔡亮老师的老婆,钱满山是小麦空调公司的副总经理,董倩是财务科的科长兼主办会计。
这三家公司,都是最近半年小麦空调厂新增的供应商。采购量不小,价格却比市场价高出那么一截。当时审批的时候,底下人报上来的理由是“质量过硬、供货稳定”,他也就签了字。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供货稳定,分明是关系稳定。
“而且,”徐招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查了银行流水,这三家公司收到我们的预付款后,都在三天内转出了一笔钱,转到同一个账户。”
“多少?”徐大志的声音有些发干。
“三家加起来,十来万的数额。”徐招娣报了个数,“金额不算特别大,但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不像是巧合。”
徐大志没接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十来万,听着不多,可这才查了三家,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这才半年,要是继续下去呢?
“徐董?”徐招娣在电话那头试探地问。
“知道了,”徐大志深吸一口气,“你先别声张,把材料整理好给我。还有,继续往下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猫腻。”
挂了电话,徐大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风,可他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
七月的夜晚,本该是燥热的。再过些时间,厂区外头,夜市摊子马上热闹起来了,烧烤的烟味儿、啤酒的泡沫、人们的说笑声,隔着窗户都能想象出来。
可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徐大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原来,这帮人还真在碗里动手脚了?
钱满山……徐大志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管销售和采购的副总经理,三十来岁,跟自己也快两年了。待遇不低啊,年底分红也没少他的,怎么就……
徐大志忽然想起来,去年赵小虎升厂长的时候,钱满山也竞争过那个位置。当时几个副经理里头,钱满山资历最老,很多人都以为会是他上。最后徐大志选了资历深些但更有冲劲的赵小虎,钱满山当时还笑呵呵地表示“服从安排,继续努力”。
现在想来,那笑容底下,怕不是藏着别的东西。
莫非是觉得升职无望,就想搞点灰色收入补补?
徐大志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空调冷气里打着旋儿,慢慢散开。他不能只听徐招娣一面之词,得再确认确认。但要怎么确认呢?直接找钱满山?打草惊蛇。查账?财务科有董倩在,万一她通风报信……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三个人里头,孙莉是蔡亮的老婆。蔡亮是自己曾经的大学老师,人实在,有点书呆子气,但做事认真,也从不多话。培训部交给他负责,蔡亮是尽心尽力在做事,徐大志后来再给了他人事上的副部长兼职。
如果从蔡亮这儿下手呢?
徐大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内线电话:“小杨,请蔡亮部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有事要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的灯火。夜色渐浓,物流车来来往往挺忙的,不少还在加班,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这个物流中心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从十几个人到现在的三百多号人,不容易。
小麦空调都1100多人了,他不能让几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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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蔡亮探进头来,手上拿着笔记本,看样子是从小麦空调那边赶回来的:“徐董,您找我?”
“蔡老师来了,坐坐坐。”徐大志换上笑容,指了指沙发,“刚从小麦空调那边过来?”
“是,不是跟徐招娣在一起查那边账嘛,我去车间看了看材料。”蔡亮在沙发上坐下。
徐大志给他倒了杯茶:“辛苦辛苦。找你主要是想聊聊小麦空调那边最近采购的那批铜管,用在新型号上的,他们技术部用着感觉怎么样?”
蔡亮推了推眼镜:“他们说还可以,导电性能达标,就是延展性比之前那家稍微差一点,不过不影响使用。”
“那就好。”徐大志在对面坐下,装作随意地问,“对了,这批材料是鑫达金属供的货吧?我记得采购单上写的是这家。”
“对,是鑫达。”蔡亮点头,“供货挺及时的。”
徐大志观察着他的表情——很自然,没什么异常。
“蔡老师,”徐大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状似闲聊,“你爱人孙莉,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孙鑫?”
蔡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徐董您认识他?”
“听说过,”徐大志笑了笑,“好像也是做金属材料的?”
“对对,他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就是鑫达金属。”蔡亮说着,脸上露出点自豪的表情,“那小子挺能干,白手起家,现在公司做得不错。不过我跟他生意上没往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嘛。”
话说得很坦荡,眼神也很干净。徐大志心里有了点数——蔡亮可能真不知情。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了些:“蔡老师,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你别多心,就是例行了解情况。”
蔡亮见他严肃起来,也坐直了身子:“徐董您说。”
“最近你爱人孙莉,有没有什么……异常?”徐大志斟酌着用词,“比如工作特别忙?或者心情有什么变化?”
蔡亮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皱着眉头想了想:“异常?没有啊。她有时候是忙点,但回家还是很勤快的。心情……也挺好,上周还说要周末去逛商场。”他顿了顿,疑惑地看着徐大志,“徐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家孙莉有关系?”
徐大志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已经晚上六点半了。
蔡亮看着徐大志阴晴不定的脸色,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徐董,到底啥事嘛?您直说。”
徐大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蔡老师,我信得过你,所以跟你直说了。公司最近在查一些账目,发现有几家供应商可能有点问题。”
他顿了顿,观察着蔡亮的反应:“其中就包括鑫达金属。”
蔡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问题?孙鑫的公司……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