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早晨,阳光热辣辣地照在省城城东开发区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徐大志推开办公室门时,已经过了八点半——他故意迟到了半小时。
门口站着两个人。蔡亮,他大学的曾经老师,如今培训部经理兼人事部副经理,此刻正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膝盖。旁边是他妻子孙莉,脸色苍白,眼袋浮肿,一看就是整夜没睡。
“徐董……”蔡亮见徐大志来了,慌忙迎上来,声音有些发颤。
孙莉也跟着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徐大志没像往常那样喊“师母好”,只是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那声“师母”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叫出来——孙莉做的事,对得起这声称呼吗?
“进来吧。”徐大志侧身让两人进门,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徐大志走到桌后坐下,按下内线电话:“小杨,泡三杯茶进来。另外,今天上午我不见任何人,所有会议推迟。”
秘书杨云南很快端着茶盘进来,放下三杯龙井,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时,孙莉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空调的冷气呼呼吹着,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徐大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面前这对夫妇。蔡亮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孙莉比他小五岁,平时保养得宜,今天却显出了疲态。两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特别是蔡亮——当年读书时给过他温暖。这份情,徐大志一直记着。
“徐董,我……”孙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对不起您……”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慌忙从包里掏纸巾,手抖得厉害,纸巾掉在了地上。
蔡亮弯腰捡起,叹了口气,递给妻子。他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徐大志,又闭上了嘴。这位曾经在他课堂上认真记笔记的学生,如今已是掌控上亿资产的企业家,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蔡亮这个当老师的都有些发怵。
“慢慢说。”徐大志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我有的是时间。”
孙莉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事……这事跟老蔡没关系,他完全不知情……是我鬼迷心窍,想着快点还您的钱,就……就动了歪心思……”
“还我的钱?”徐大志挑眉。
蔡亮终于忍不住开口:“徐董,是这么回事。您私人借了我钱还借款,孙莉一直念叨着要尽快还,我说徐董不着急,咱们慢慢还,可她……”
“可我觉得丢人!”孙莉打断丈夫的话,泪眼婆娑地看着徐大志,“您帮我们太多了!老蔡的工作,我的工作,我弟弟的生意……都是您照顾的。这二十万借了好久了,我天天想着怎么还,又不想让老蔡知道我把钱看得这么重……”
徐大志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敲击声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孙莉心上。
“所以你就联合外人,在空调公司的材料采购上动手脚?”徐大志的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喜怒。
孙莉的脸“唰”地白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
“徐董,我……”孙莉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是人!我该死!”
她“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力道大得脸上立刻出现了红印。蔡亮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让她说。”徐大志的声音冷了几分。
孙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麦空调那边……钱满山副总找上我,说有个法子可以挣点外快,不伤集团筋骨,就是……就是在采购上做点文章。他说,您家大业大,这点小钱不会在意的……”
“所以你就同意了?”徐大志问。
“一开始我没同意!真的!”孙莉急切地说,“可后来我弟弟的鑫达金属资金周转困难,来找我借钱,我又想着欠您的钱……就,就昏了头了。”
蔡亮闭上眼睛,一脸痛苦。他作为集团高管,分管审计监察,自己老婆却在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勾当,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徐大志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可怕。孙莉不敢抬头,蔡亮也惴惴不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终于,徐大志开口了:“你们暗中做的这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让蔡老师和徐招娣去查,就是给你们留了余地。”徐大志看着孙莉,“我提前跟蔡老师通气,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今天能坦白交代,我可以网开一面。”
孙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哭。
“徐董,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她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都记下来了,怕自己忘了……”
蔡亮看着那个小本子,眼睛瞪大了——妻子竟然还做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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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志也略显意外,示意她说下去。
“小麦空调那边,参与的不止我一个。”孙莉翻开本子,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钱满山是主谋,他负责联系供应商;财务部的董倩做假账;车间主任齐子健负责在验收上放水;仓库保管员李琴配合做假入库……”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小麦空调的中层干部。
“我们只分过一次钱,上个月底。我分到了一万二。”孙莉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徐大志面前,“钱在这里,我一分没动。”
蔡亮看着那个信封,突然苦笑起来:“为了这一万二,值得吗?徐董早就说过,只要价格合理,质量过关,你弟弟的公司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给小麦空调供货,何必搞这些歪门邪道?”
“我当时……当时就是脑子一热。”孙莉低下头,“钱满山说这次能分三万多,我想着凑一凑就能还些徐董的钱了……”
“糊涂!”蔡亮忍不住呵斥,“徐董差你这二十万吗?他当初借钱时就说不用急着还!”
“好了。”徐大志抬手制止了蔡亮,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又放下,“这一万二你先拿着。”
孙莉愣住了。
“不是给你的。”徐大志说,“是让你去集团财务部,把这钱作为不正当收入上缴,走正规流程。收据拿回来给我看。”
孙莉明白了,这是徐大志在给她铺路——主动退赃和被动追缴,性质完全不同。
“谢谢徐董!谢谢!”她连声道谢。
徐大志摆摆手,看向蔡亮:“蔡老师,接下来得辛苦你了。这些人,一个个请到集团来谈话。顺序嘛……”他想了想,“先请董倩,她是财务,突破口最容易。然后是齐子健和李琴,最后再喊钱满山。”
蔡亮连忙点头:“我明白。钱满山是您老部下,得等其他人都交代了,再动他。”
徐大志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教过他的老师,一点就通。
“孙莉,”他又转向这位曾经的师母,“你今天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有人问起今天早上的事,就说我找你们谈你弟弟公司供货的事。明白吗?”
“明白!明白!”孙莉忙不迭地点头。
“去吧。”徐大志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