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的夏夜,晚风裹挟着秦淮河的水汽与官医局的药草香,拂过朱雀门大街的青石板路。凌云凭栏立于官医局三楼楼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药匙——那是350章他与林砚在此立誓时,从故纸堆里翻出的前朝太医院遗物,匙身刻着“悬壶济世”四个篆字,历经百年沧桑,依旧泛着温润的光。
楼下,官医局的灯火如星子般缀满庭院。白日里接诊的青石案几旁,此刻仍坐着几位抓药的百姓,他们捧着粗陶药碗,借着灯笼的光细细辨认药方;廊下的竹制候诊椅上,妇人抱着熟睡的孩童,鬓角的银簪在夜风中轻晃;更远处的晒药场上,几个学徒正借着月光分拣新采的艾草,叶片的清香混着当归的药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官医局笼罩在安宁之中。
“经此一役,新政已立于不败之地。”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官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奏疏,墨迹未干的朱批在灯笼下泛着红光。这位与凌云并肩推行“新政”三年的户部侍郎,此刻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谨肃,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他走到凌云身旁,目光同样投向楼下的灯火:“江南十二府的疫情彻底平息,流民安置营的春耕亩数超往年三成,就连北疆的边军都来信说,今年冬衣的棉絮比往年厚实——百姓信我们,将士服我们,这天下,算是稳了。”
凌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那盏悬挂在官医局正堂的“惠民灯”。那是新政颁布当日,他亲手挂上去的,灯罩上画着神农尝百草的壁画,灯穗是用各地百姓送来的五彩丝线编成。“不败之地?”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峭,“砚弟,你忘了我们初到应天时,太医院库房里的药材霉变了大半,民间‘悬丝诊脉’的骗子比真大夫还多?忘了去年徐州水患,灾民挤在破庙里,用观音土充饥时,那些说‘新政不过是沽名钓誉’的御史弹劾奏章,堆满了中书省的案头?”
林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当然记得。
彼时的应天官医局,还是个徒有其名的空架子。前朝太医院解散后,各地名医散落民间,官医局仅剩三名老吏看守,库房里的《本草纲目》抄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药碾子生了锈,秤砣上还沾着不知哪年的药渣。凌云与林砚奉皇命整顿医政,第一天上任就撞见一桩荒唐事:一个自称“神医”的江湖骗子,在官医局门口支起摊子,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声称“符水一碗,包治百病”,围观百姓竟排起长队,铜钱扔了满满一笸箩。
“拿下!”凌云当时只说了两个字。林砚带着衙役冲上去时,那骗子竟从怀里掏出一把淬毒的银针,嚷嚷着“官老爷要害我”。混乱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倒,孩子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顿时血流如注。凌云冲过去抱起孩子,指尖搭在腕上——脉象浮紧,是寻常的跌打损伤,并无大碍。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那妇人跪在地上,对着骗子离去的方向连连磕头:“谢神医救命之恩!”
那天夜里,凌云在官医局楼顶站到天明。林砚递来酒囊,他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痛:“砚弟,你说,这天下有多少百姓,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神医’‘符水’上?而我们这些读过圣贤书、学过岐黄术的人,却让他们连一碗对症的药都喝不上。”
林砚望着远处连绵的城墙,声音低沉:“因为我们没给他们选择。太医院的门槛太高,药材被豪强垄断,庸医害人却无人问责——新政要做的,就是把‘选择’还给百姓。”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三策”:设“惠民药局”于州县,平价售药;开“医户科举”选贤任能,不论出身;立“庸医惩戒司”,凡误诊致死者,杖责流放。阻力如预料般汹涌而来——太医院旧臣联名弹劾“亵渎医道”,药材商联合罢市,甚至有地方豪强买通地痞,在药局门口闹事。最艰难时,林砚的官邸被泼了粪水,凌云的书房半夜起火,烧掉了他刚写好的《疫病论治》。
“还记得徐州水患吗?”凌云突然开口,将林砚从回忆中拽回。
林砚当然记得。那年黄河决堤,徐州城外汪洋一片,灾民挤在溃堤处的高地上,缺粮少药,瘟疫悄然蔓延。凌云带着医户赶赴灾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日夜施药,他自己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却仍坚持为孩童诊脉。林砚劝他休息,他却指着棚外排队的人群:“你看那位老丈,背着孙子走了三十里路,鞋都磨破了;那位妇人,怀里揣着最后一个鸡蛋,说要给发烧的丈夫补身子——他们把命交给我们,我们怎能辜负?”
那场瘟疫,他们用“普济消毒饮”控制了疫情,用“以工代赈”让灾民修堤坝换粮食,更用“官贷民还”的法子,让每个受灾户都拿到了来年的种子。当秋粮丰收的消息传来时,凌云站在徐州城楼上,看着百姓们捧着新打的稻谷跪拜,忽然觉得,所谓“新政”,不过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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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渐凉,凌云拢了拢单薄的官袍。楼下的灯火依旧明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颤巍巍走进官医局,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
“黑死病、水旱灾害、边疆战事……”凌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林砚说,“每一次危机都是对‘无疫之国’的考验。你看那盏惠民灯,灯油是我们用菜籽油熬的,灯芯是江南织造局捐的旧棉线——它亮着,百姓就知道官医局还在,新政还在。可万一有一天,灯油不够了怎么办?灯芯断了怎么办?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腰间的佩剑,“有人想吹灭它怎么办?”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懂了凌云的弦外之音——北疆的战事愈发吃紧,匈奴骑兵频频南下劫掠;江南的富商开始囤积药材,哄抬药价;朝中已有大臣私下议论“凌云功高震主,该削权以安天下”。这些隐患,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伤人。
“所以?”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所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凌云转身,目光如炬,“新政不是写在奏疏上的条文,不是挂在门楣上的匾额,它是百姓排队抓药时的安心,是孩童接种疫苗时的笑脸,是灾民分到粮食时的眼泪。民心在,制度在,你我二人在,这盏灯就永远不会灭。”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疫病论治》的残稿——正是当年被烧毁的那本,后来他从一位老吏家中找回了副本。“这是我当年写的,里面记了七十二种疫病的治法。现在,我想再加一条:‘无疫之国,不在无病,而在有病可医、有医可信、有信可守’。”
林砚接过残稿,指尖抚过那些被火燎过的焦痕,忽然笑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楼顶发誓的凌云,那时的他眼里只有“改革”二字,如今的他,却把“民心”刻进了骨子里。“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凌云望向远方。应天城的城墙在夜色中绵延起伏,城墙上的守夜士兵举着火把,像一条流动的火龙。“我担心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坐在高位上,听着歌功颂德的赞歌,却忘了楼下排队百姓的疾苦。”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决绝,“所以我立誓:只要我在一天,官医局的门槛就永远为百姓敞开;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势力垄断药材、抬高药价;只要我在一天,‘无疫之国’就不是一个口号,而是每个百姓都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
林砚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柄青铜药匙:“凌大人,我林砚今日在此立誓,愿为‘无疫之国’肝脑涂地,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凌云连忙扶起他,药匙在他们手中传递,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人心头发颤。“起来吧,砚弟。”他笑道,“我们可是说过,要一起把这盏惠民灯,传到子孙后代手里呢。”
楼下的官医局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可候诊的百姓仍未散去。凌云和林砚并肩站在楼顶,看着那盏惠民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影里,仿佛能看到三年前那个在火光中抢救《疫病论治》的自己,看到徐州水患中互相搀扶的灾民,看到江南药户们领到平价药材时的笑脸。
“你说,‘无疫之国’的梦想,能实现吗?”林砚轻声问。
凌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上,还沾着官医局药圃里的艾草香。他望着远方,目光穿越了应天城的万家灯火,仿佛看到了一个没有瘟疫、没有饥荒、没有战乱的未来——在那里,每个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每个老人都能安享晚年,每个百姓都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活得像个人”。
“会的。”他轻声说,声音被晚风吹得很远很远,“只要我们不放弃,灯火就不会灭。”
官医局的灯火,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