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丙字号囚室。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火把在青砖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十二名刺客被铁链锁在墙边的木桩上,伤口结着暗红的痂,眼神或凶戾或麻木。为首的沈晦之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囚笼里,枯瘦的身体蜷缩在草堆中,昔日矜傲的医者此刻形如槁木。
凌云一袭素色常服,未佩刀剑,独自穿过阴森的甬道。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持刀紧随其后,刀鞘却始终未曾出鞘。牢门开启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凌云的目光扫过囚徒们,最终落在沈晦之身上。
“凌云”沈晦之挣扎着撑起身子,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来送死?”
凌云未答,反而走到一名年轻刺客面前。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脖颈处一道乌黑的鞭痕清晰可见。他见凌云靠近,本能地向后缩去,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疼吗?”凌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青年浑身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吼道:“你杀了我师父!我恨你!”
“你师父沈晦之,勾结豪族私贩假药,致三百余百姓死于‘燥症’。”凌云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你可知他为何选在栖霞山动手?因那里三年前是‘药帮之乱’的埋骨地,他料定我会因心软而疏于防备!”
囚室内一片死寂。那青年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嘴唇微微颤抖。
凌云缓缓蹲下身,平视着青年的眼睛:“你跟他学医五年,可曾见过他为贫苦百姓免费诊脉?可曾见他用真药救人?”他指向青年脖颈的鞭痕,“这道伤,是你为他试‘五毒噬心钉’解毒时留下的吧?他说‘医者父母心’,却把你当药人养!”
青年的瞳孔剧烈收缩,铁链在手中绞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尔等可知,若官医局被废,下次疫病来临,是谁最先遭殃?”凌云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囚室,“是你们的老母!是你们襁褓中的幼子!是你们想守护却无力保护的乡邻!”
“轰——!”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沈晦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深知凌云所言非虚——三年前应天府大疫,若无官医局平价售药、广施艾灸,城中半数人口早已化为白骨!
凌云的目光扫过所有刺客,一字一顿道:“新政非为凌某私利,乃为天下百姓!尔等行刺之举,看似忠于师门,实则助纣为虐!若官医局倾覆,旧医官与豪族卷土重来,重演‘汪家囤药’‘药帮屠村’之祸,尔等便是帮凶!”
“你休要蛊惑人心!”沈晦之厉声打断,却掩不住声音的颤抖,“你不过是用仁义道德粉饰野心!我师尊戴原礼一世英名,都被你逼死在诏狱!”
“戴原礼之死,是因他明知药铺造假却包庇纵容!”凌云猛地拍向囚笼栅栏,火星四溅,“他临终前给我密信,字字泣血:‘旧党盘踞医道,视人命如草芥,如不断腕求生,必亡我大明医统!’”他逼近囚笼,目光如炬,“你师尊宁死也要揭发同门,你却要为虎作伥,可悲!可叹!”
沈晦之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他想起师父临终前咳血的模样,想起那封浸透墨汁的遗书,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哈哈哈好一个断腕求生!好一个医统!凌云啊凌云,你杀我师尊,毁我师门,如今还要诛我心志!你比朱元璋还狠!”
“狠?”凌云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你师尊戴原礼的验尸格目——他死于长期服用含砒霜的‘长生丹’!而制丹之人,正是你那位‘德高望重’的师叔!”
囚室内死寂如坟!
沈晦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死死盯着文书上“砒霜中毒”四个朱砂大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师父晚年日益枯槁的面容,想起他总在深夜偷偷吞服的褐色药丸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你你如何得知?”沈晦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
“你以为只有你在布局?”凌云将文书扔进囚笼,“陈默早已投诚,他交出了你师叔私制药库的账册。你埋在栖霞山的‘五毒噬心钉’,用的正是那批掺了砒霜的‘长生丹’药渣!”
“不不可能”沈晦之疯狂摇头,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我师叔待我如亲子!他怎会”
“只因你师尊发现了他的秘密。”凌云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师叔为保富贵,先毒杀你师尊,再嫁祸于我!而你——”他指向沈晦之的鼻尖,“被仇恨蒙蔽双眼,成了他铲除异己的棋子!”
“啊——!”
沈晦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扑向栅栏,十指抓挠着冰冷的铁条,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凌云静静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直到他力竭瘫倒在地,才缓缓开口:“恨意只会蒙蔽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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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复杂的面孔。
那名年轻刺客突然挣开铁链,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小人愿追随凌大人!”他额头抵地,声音哽咽,“我娘去年得了肺痨,是官医局的陈大夫用‘千金苇茎汤’救活的!我我糊涂啊!”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两名中年刺客相互搀扶着跪下,刀疤壮汉别过头去抹眼泪,角落里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者颤巍巍叩首
唯有沈晦之蜷缩在囚笼角落,将脸埋进草堆,肩膀无声抽动。
凌云看着跪满一地的刺客,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身走向牢门,在跨出门槛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日辰时,官医局外候命。尔等过往,既往不咎。但若再起歹心——”他回头,目光如寒冰,“三尺白绫,赐尔等全尸!”
刑部大牢的阴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着微弱的光。牢门外,毛骧看着凌云离去的背影,低声感叹:“凌大人这一手,比千军万马还厉害。”
凌云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然的回答: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医道亦然。”
应天官医局,议事厅。
檀香袅袅,烛火通明。巨大的《大明舆图》悬挂在北墙,朱砂标注的“官医局”已覆盖应天、苏州、杭州三地。凌云与林砚对坐于黄花梨木案前,面前摊开着几卷墨迹未干的文书。
“栖霞山一役,旧势力元气大伤。”林砚捋着长须,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被红笔圈出的区域,“但沈晦之的同门师叔仍在太医院任职,江南豪族暗地里仍在抵制官医局购药。”
凌云将一枚黑色棋子按在京城位置:“旧党根基在朝堂,不在江湖。若不拔除这颗钉子,新政永无宁日。”他拿起案上《官医局章程》草案,“经此一役,陛下对新政之决心已无可动摇。当趁热打铁,以制度固成果。”
林砚精神一振:“凌大人已有定策?”
“三策并行,缺一不可。”凌云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篆字:
一曰“监”
“设‘医政监察司’,直属皇帝,由锦衣卫与太医院共管。”他笔走龙蛇,字迹力透纸背,“掌三权:巡查地方医官政绩,稽查药材采购账目,受理百姓投诉。凡贪墨药材、庸医误伤者,无论品级,一律革职下狱!”
林砚抚掌:“妙!此司如悬顶之剑,看谁还敢伸手!”
二曰“章”
“颁《官医局章程》,共十二卷。”凌云翻开方才呈上的文书,继续道,“卷一至三,定官医局权责——凡疫病预警、平价售药、医者考核皆属其责;卷四至六,明药材采办流程——产地直采、三方验质、御史监运;卷七至九,列医官晋升阶梯——从‘医科举人’到‘院判’,需经‘理论考’‘临床试’‘民意评’三重关卡;卷十至十二,载奖惩条例——救活危重者赏,误诊致死者罚,贪赃者抄家充公!”
“详尽至此,旧党再无空子可钻!”林砚眼中精光闪烁,“尤其‘民意评’一条,让百姓手握考评之权,医官焉敢怠慢?”
三曰“育”
凌云将最后三枚棋子按在江西、湖广、福建三地:“扩大‘医科乡试’规模。明年增开三处考场,录取名额翻倍。另设‘惠民药堂学徒制’——凡贫家子弟愿习医者,官医局供束修、发月钱,学成后返乡执业。”他看向林砚,“还记得徐文亮与阿福吗?新政之基,不在官印,而在千千万万个‘徐文亮’!”
林砚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看到新政燎原之势:“凌大人此计,乃釜底抽薪之策!旧党失了朝堂根基,断了豪族财路,再难翻身!”
“非也。”凌云摇了摇头,指向地图上的辽东地区,“旧党根基未除,只因百姓尚未觉醒。你看辽东——那里地广人稀,疫病频发,却因远离中枢,官医局鞭长莫及。若放任旧医官与巫医勾结,煽动民乱”
他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凌大人!密报!沈晦之师叔、太医院院使周敬,昨夜在府中自焚身亡!留有血书一封,指认三位布政使司大员参与‘黑药案’!”
林砚猛地站起:“周敬死了?!”
“尸体旁发现硫磺硝石,确系自焚。”千户呈上血书,“但属下怀疑是灭口。”
凌云展开血书,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字迹:
“旧党屠戮医道,罪不容诛!然凌云新政,实为千古未有之变局!吾不忍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故以死明志!愿后来者慎之!戒之!”
字迹潦草,多处涂改,末尾的署名竟是“戴原礼”三字!
“伪造遗书,栽赃旧党!”凌云冷笑一声,“周敬自知难逃一死,故布此疑阵,欲挑起新旧两派互斗!”他将血书扔进烛火,火苗“腾”地窜起,“传令毛骧,即刻查封周敬府邸,搜查密室!重点查他与北疆商队的往来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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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千户领命而去。
议事厅重归寂静。林砚望着凌云凝重的侧脸,轻声道:“周敬这一死,倒是替我们省了麻烦。”
“不。”凌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旧党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今日周敬自焚,明日必有新的‘周敬’冒出来。”他转身指向《大周舆图》,声音铿锵如铁,“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在旧党反扑前,将新政的基石夯实在每一寸国土上!”
他抓起案上《官医局章程》草案,重重拍在舆图上:
“传令吏部、户部、礼部——三日内议定‘医政监察司’人选!十日内颁行《官医局章程》!明年春闱增设‘医科乡试’!本官亲自赴苏杭督办‘种痘’推广,三月为期,必让江南无天花!”
“臣(下官)遵命!”林砚肃然抱拳,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凌云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药香涌入,远处官医局的灯火如星河倾泻。他仿佛看见:
- 江西乡试的考场上,寒门学子奋笔疾书;
- 辽东的边寨里,官医背着药箱翻山越岭;
- 岭南的瘴疠之地,种痘医官手持银针穿行于村寨之间
“三年试点,不过开端。”他轻声自语,声音却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待‘官医局’遍设各州,‘医科乡试’年复一年,大周或可成‘无疫之国’。”
烛火摇曳的议事厅内,凌云与林砚的身影被放大投射在窗纸上。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更远处的街巷中,报晓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浑厚的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声音,仿佛是新纪元的第一声号角,预示着一场席卷全国的医疗革命,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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