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江南,烟雨成纱。春水涟漪,和风湿柔。
千株梧桐新叶初展,青干碧枝错落参差。
日光自叶隙间筛落,碎金光斑摇曳生姿。清风过处,叶片泠泠相触。
青梧深处,孤碑寂寂。
不论来过多少回,每至此处,林舒绾仍会红了眼眶。她望着石碑上的刻字,轻声道:“姐姐,你想见的人……我带到了。”
她与俞凤飞此番南下,可谓步步维艰。
启程时正值岁末,就逢上数十年不遇的暴雪封路,一路南下无有例外,举目皆白。
说来也是蹊跷,江南之地向来少雪,即便飘些雪沫,也是落地即化,从不见积存。可今年这雪却下得邪乎,甚至能没过行人半腿,车马更是寸步难行。
更不巧的是,在南下必经之路上竟还碰上山体坍塌。虽不算严重,附近也无百姓居住,未造成伤亡,可道路却被乱石堵得严实,短期内无法通行。
他们不得不绕行远路,几经周折,光是抵达福州,便已耗去两月有余,比平日行程足足多费了三四倍工夫。
甫至福州,二人未作耽搁,先在林舒绾于城中购置的宅院暂作安顿。休整一日后,方动身前往栖梧林。
祭奠既毕,俞凤飞环顾周围景致,红肿的眼底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千梧环绕,布设清雅,皆是林栖梧生前最喜爱的。林舒绾为此花费的苦心,可见一斑。
倏然间,他的目光被近旁树干上的刻字攫住——
“戏藻嘉鱼乐,栖梧见凤飞”。
他抬手缓缓抚上深刻的字痕,颤抖难以抑制。眸光停在那联诗句上,他嗓音嘶哑:“这是……?”
林舒绾未曾看他,只凝望着碑上镌刻的姓名,轻声道:“那是姐姐生前……最爱的诗句。”
“呵……”她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着苦意与讥诮,更有说不尽的不甘与委屈,“她最爱这句诗……是因为其中有你的名字。”
眸光凝在碑文之上,心头委屈愈盛,仿佛在质问那长眠之人。
明明我才是你最疼的妹妹,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啊?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再质问又能如何?人早已不在了。
好想再听你亲口回答啊,姐姐。
“可她生前最放心不下、最牵挂的,一直都是你。”
那个林舒绾期盼已久的答案,由俞凤飞替林栖梧说出了口。
这话让她心尖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眼圈泛起绯红,最后却绽出个笑来,仿佛还是当年追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模样:“那是自然,她可是我姐姐。”
她终于……释怀了。
当年姐姐不告而别,令她久久难以释然;后来姐姐溘然长逝,更成了困住她多年的心结。
而今,她终于……终于能够放下。
因为她明白,姐姐是爱着她的、是在乎她的……
良久,俞凤飞起身走至林舒绾身侧,目光仍流连在前方,时而落在那树干的刻字,时而凝向寂然的墓碑。
他将心中盘桓的疑问缓缓道出:“你既恨我……为何还要刻上那句诗?”
林舒绾未曾多言,只答了三个字:“她喜欢。”
俞凤飞低低一笑,不再多问。
二人静静立于梧荫之下,虽再无言语,其间氛围却显然缓和下来。
临走时,林舒绾语气虽较往日柔和些许,却仍带着几分生硬:“我在此处尚有些事需处置,约莫要用上一月。这段时日……你多来陪陪她。”
俞凤飞含笑应下:“好,多谢。”
他清楚她所要处置的,是与林家之事。毕竟他们才抵达福州一日,林父便已遣了好几拨人来宅前寻她。
若论起这父女间的嫌隙,还要追溯到林栖梧身故后不久。
彼时林舒绾深受打击,对父亲也生出怨怼,便赌着一口气独自北上。待后来稍有所成,再回福州时便径直自购了宅院,独自立居。
林父对此自是极为不满,父女二人也为此屡生龃龉。但碍于颜面,他不好将家事闹大,而林舒绾正是看准这点,才得以与林父僵持至今。
之后她的生意愈做愈大,声名日盛,林父对她更是奈何不得。
如今林舒绾再回福州,林父仍如往常般频频遣人相请,只是不再直言让她归家,转而道是想见女儿一面。
林舒绾倒也回去过,可在祭奠母亲之后,至多也停留不足半日。父女二人相对,终究也说不上几句话。
直至近两年,林父态度可见的松动,甚至偶有服软之举。许是年事渐高,膝下又唯有林舒绾这一点血脉,最终不得不低头。
说来也怪,自林舒绾之后,林父再未添过一儿半女。纵然后宅不断添人,却始终无人有所出,正妻之位也是空悬至今。
至于其中缘由,林舒绾却不想深究……
俞凤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
“寻你?”林舒绾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能顶什么用?倒不如先担心好你自己,若叫老爷子瞧见了你,不断条腿都算是他客气。”
俞凤飞怔了怔,随即苦笑:“这倒也是。”
“我的事不必你操心,更无需你插手。”林舒绾略作停顿,还是放缓了语气,“你只管……好好陪着姐姐便是。”
二人并肩行至栖梧林出口,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暮色里——正是林舒绾的父亲。
她不由蹙眉:“父亲这是专程来堵我的?”
林父并未接她的话,死死盯着她身边的俞凤飞:“他为何在此?”
林舒绾轻笑:“难为父亲竟还记得他。”
“来人!”林父眉峰骤紧,方才尚存几分温和转瞬间消逝,眼底燃起怒火。
林舒绾当即厉声喝止:“您莫非要在姐姐安息之地动手?”
林父气息一滞,终是颓然收手。
她随即转向俞凤飞:“你先走。”
俞凤飞迟疑。
“走,这是林家家事。”林舒绾提声强调。
闻得此言,俞凤飞只得转身离去。
林父不甘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当着女儿的面却不好发作。
待人走远,他立时扬声提醒:“你难道不知,你姐姐她当初……”
“姐姐的死,当真与他有关吗?”林舒绾径直打断。
只此一问,便让林父骤然失语。
林舒绾继而说道:“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不在此处。此次回来,也正是要向父亲问清楚这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