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偏厅乃是何进招待贵客之地。
此时正是灯火通明,宴席齐备之刻。
何进踞坐主位,身形魁悟,面色红润,虽努力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眉宇间却难掩久居上位的倨傲。
而眼前这位尚未交锋的刘备,因为早已是他心中麾下鹰犬之选,故而神色间更添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
作为他最为依仗的二人,袁绍与陈琳分别坐于左右上首,一个雍容自若,一个静默旁观。
此时刘备引着田丰、简雍、田畴入内,依礼参拜。
牛憨及亲卫已被安置在厅外廊下,自有府中仆役款待。
“刘司马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何进声若洪钟,抬手虚扶,“幽冀之战,司马奋勇破贼,扬我军威,本将军早有耳闻,甚是欣慰!”
“大将军谬赞,备愧不敢当。”
刘备躬身逊谢,姿态极低,”此皆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备不过尽人臣本分。”
言毕,他与田丰、简雍等人在客席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融。
何进细问广宗战事,特别是破城细节,刘备皆谨慎应对,将功劳多推予皇甫嵩调度有方、麾下将士用命,自己则谦居末功。
见时机成熟,何进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面上适时浮起忧色:“玄德,你乃卢尚书高足,想必已知晓尊师之事了吧?”
刘备神色一肃,放下筷子,拱手道:“备心乱如麻,正欲向大将军请教。”
“恩师蒙冤,备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恐人微言轻,不得其门而入。
何进与袁绍交换了一个眼神,袁绍会意,优雅接话:“玄德兄忠义可嘉。卢公之事,关键在圣意,在阉宦。大将军虽有心,却也不便与宫中直接冲突。不过——”
他话锋一转,“玄德兄新立大功,正是面圣陈情的良机。”
“若玄德兄愿与大将军同心协力,大将军必当全力助你面圣,并在朝中为你声援。”
果然不出田丰所料。
袁绍这番话,分明是以“协助面圣”为饵,逼迫刘备站队,投入大将军麾下。
按照何进等人预想,刘备若真是忠义之人,此刻必会感激接受,顺理成章地成为座下犬马;
若是面忠心奸,定会尤豫推脱,借机索取更多利益。
无论哪种反应,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然而刘备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毕竟在来大将军府的路上,田丰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分明,更将应对之策一一指点。
此刻听得田丰在席下轻轻一咳,刘备心下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应袁绍的招揽,而是忽然离席,对着何进深深一揖,语出惊人:“大将军!备有一言,非仅为恩师,实为大将军安危与朝廷大局计,不得不冒昧陈说!”
这一下,不仅何进一怔,连始终从容的袁绍和静默的陈琳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原本和谐的宴席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哦?”何进被勾起了好奇,身体微微前倾,“玄德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刘备直起身,目光炯炯,言辞恳切的将路上田丰与田畴反复推敲过的内容说出:“大将军总揽天下兵权,威加海内,此乃国家柱石。”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阉宦张让、赵忠之辈,深得陛下信重,彼等视大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久矣!”
何进一听此言,顿生知己之感,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细细聆听。
刘备见何进起了兴趣,愈发从容:“恩师卢植,乃大将军推举中郎将,其只因不肯贿赂阉奴,便遭构陷下狱。”
“彼等今日敢构陷吾师,安知明日不会以更阴毒之计,构陷于大将军您乎?
”
刘备声音沉痛,继续道:“吾师被囚,表面是左丰索贿不成,实则是阉党试探之举!”
“彼等意在借此案,打击忠于大将军的士人力量,剪除大将军羽翼!”
“若大将军坐视吾师蒙冤而不救,天下忠义之士,谁不心寒?”
“届时阉党气焰更炽,大将军在朝中,岂非独木难支?”
这番话直说得何进热血上涌,顿觉与刘备同仇敌忾,也忘了之前与袁绍等人的谋划,几乎就要当场拍板相助。
袁绍在大将军府日久,一看何进那满脸激愤的模样,便知大将军又意气用事。
他眉头一皱,正欲出言将话题引回正轨:“玄德兄所言虽有道理,然————”
田丰身为刘备谋主,岂容袁绍此时搅局?
他适时打断,声音清朗:“本初先生,卢尚书在军中、在士林,声望素着。”
“若因此等莫须有之罪而含冤不白,清议沸腾,太学震动,届时物议所指,恐非仅限于阉宦。”
“大将军总揽朝纲,若被士林视为不能庇护忠良,甚至有与阉宦妥协之嫌,则人心向背,不可不察啊。”
田丰此言更为犀利,何进顿时进退两难。
毕竟天下谁人不知他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
安能受此质疑?
何进怒目看向陈琳,示意他前去辩论找回场子。
而这位大将军门下最为能言善辩之士,见主官目光投来,自然要挺身而出:“田先生此言过矣!大将军岂会与阉宦妥协?只是凡事需讲究策略————”
“陈主簿,”这次开口的是简雍,他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略带玩味的笑容,“策略自然要讲。但有些时候,退一步,非是海阔天空,反会让人得寸进尺。”
“阉党如今气焰嚣张,正需大将军迎头痛击,方能显雷霆之威,定朝堂之基。”
“卢尚书一案,正是天赐良机,可收士林之心,可挫阉党之锋,何乐而不为?
”
陈琳乃清流出身,平日里往来皆是正人君子,论辩时向来是你一言我一语,从容不迫。
纵然心中早有万般辩词,也须待对方言毕方肯开口。
何曾见过简雍这般不容人喘息、连珠炮似的辩驳方式?
这哪里是名士清谈,分明是市井争吵!
可偏偏就是简雍这近乎市井的咄咄逼人,竟让陈琳一时语塞。
他张口欲言,却觉思绪全乱,方才蕴酿好的说辞早已不知去向,只得手指简雍,面现窘色,竟是半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何进眼见座下最倚重的两位智囊——向来从容的袁绍被田丰堵得哑口无言,素来善辩的陈琳竟被简雍搅得方寸大乱,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他本就不是耐性细致之人,屠户出身养成的急躁脾气上来,猛地一挥手,厉声打断了这令他心烦意乱的“论辩”:“够了!”
声如洪钟,震得厅内烛火都为之一颤。
何进怒视袁绍与陈琳,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本初!孔璋!平日你们侃侃而谈,怎么今日如此不济事?!”
他转而望向刘备,目光扫过沉稳自若的田丰和一脸坦然的简雍时,心中的天平顿时倾斜了。
他觉得却如刘备所说,阉党明为构陷卢植,实为剪除自己羽翼这个说法正确!
于此同时,也越发感觉到这刘备摩下,确有能人!
至少比自家这两个关键时候指望不上的强得多!
他当即放下招揽的念头,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一既不能折了威风,更不能让依附自己的士人心寒。
他强压火气,对刘备正色道:“玄德,还有这二位先生,你们句句都说到了我心坎上!”
“卢子干此事,绝非他一人之冤,实乃阉党向吾等示威!”
“此事,本将军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拍案而起,显出豪气干云之态:“面圣之事,包在本将军身上!定当尽快安排,让你得以面陈圣听,为尊师辩白!”
“朝中声援、士林清议,本将军自会着手布置!你且宽心!”
事已至此,目的达成。
刘备与田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躬身施礼,言辞恳切:“大将军如此仗义,备感激不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微微垂首,语气中满是真挚的忧虑:“只是备实在担心,这般劳烦大将军,若让您与阉党结怨更深备心中实在难安。”
“万一因此连累大将军,备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何进闻言,心头一热。
看看!
这才是真心实意为兄长着想的贤弟!
处处都在为他考量,比起那些只会空谈的门客,不知贴心多少。
心中顿时豪情万丈,他大手一挥,尽显豪杰本色:“玄德不必担忧!本将军与那些阉竖,本就势同水火!岂能因惧怕他们,就坐视忠良蒙冤?此事就这么定了!”
“多谢大将军!”
刘备再次深深一揖,田丰、简雍、田畴也随之行礼。
随后,何进看着糟心的袁绍与陈琳,越发觉得对比明显,他猛地一甩袖袍,几乎是呵斥道:“本初!孔璋!还愣着作甚?代本将军好好送玄德出府!务必礼数周到!若是怠慢了贵客,唯你们是问!
“喏————”
“————遵命。”
袁绍和陈琳面色一阵青白,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他们何曾在大将军面前如此失态过?
今日这脸,算是丢大了。
何进笑着对刘备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大步向着后堂走去,他需要想想如何跟宫里的妹妹说道说道这阉党越发猖獗的事儿。
袁绍则与陈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忌惮。
他们今日精心准备的招揽计划,不仅彻底破产,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让大将军做出了明确承诺。
更重要的是,他二人此刻在大将军眼中,只怕已经成为“酒囊饭袋”的代名词!
眼见何进的身影消失在偏厅的屏风之后,两人脸上勉励维持的笑容这才收敛。
袁绍深吸一口气,他脸上肌肉有了片刻的僵硬,那是一种被人羞辱后的下意识反应。
想他袁绍是何等人物,四世三公,汝南袁氏的贵公子!
他虽看似依托于大将军府,但却依旧成为府内隐型的内核人物!
他何曾受到过如此呵斥?
尤其还是他自认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之时?
不过,袁本初之所以能被称作英雄人物,就在于他敢于面对挫折。
在最初一瞬间的暴怒之后,他的脸色立即切换回了属于世家公子那如沐春风的笑容。
同时在在内心中开始反思。
大意了!
终日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
我只道刘备乃是边地武夫,摩下不过武勇之士,未曾想还有田丰、简雍这般智识人士。
这田元皓词锋犀利,直指要害,那简宪虽然是市井手段,却也正好打乱孔璋的方寸。
这是犯了知己不知彼的大错!
加之近日顺遂,确实一时间小觑了天下人物。
忘了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的古训。这刘备,绝非简单角色————
故袁绍虽然心中认为刘备等人于今日驳斥了自己的面子,但却丝毫不怨。
反而有些欣喜于将跟头跌在此处。
毕竟在此刻失策,虽然有些丢脸,但于自己地位无损,大将军既不会因为此事而疏远自己,也不会因为刘备表现好而青睐于他。
想到此处,袁绍微微一笑引步在前,领着刘备等人一同向府外走去。
而陈琳则有些面色僵硬,但碍于大将军命令,则坠在最后,一同行去。
就在一行人正要走出府门之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一个骄矜十足、尾音上扬的嗓音:“让开让开!没眼力见的东西,连我袁公路的车驾也敢拦阻?”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华贵锦袍,腰佩美玉,眉眼间尽是跋扈傲气的贵公子,在一众豪奴的拥簇下,旁若无人的闯了进来。
正好与正要出门的袁绍、刘备等人撞个正着。
袁术目光一扫,先是落在脸色不太自然的袁绍身上,嘴角立刻扯出一抹惯常的讥讽,但当他看到站在袁绍身旁,气度沉凝的刘备及其身后明显是谋士打扮的田丰、简雍,以及一身皮甲做军士打扮的牛憨时。
那份讥讽中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篾。
“哟,我当是谁在此迎送宾客,原来是本初兄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