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大宋的“赛博朋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丝竹声声的大厅,乐音忽转。琵琶声变得急促如雨,箫声则变得悠长如风。
案几被撤去,中间空出了一块铺着红毡的方寸之地。
“好戏开场了!”
坐在上首的书生,此时脸颊微红,显然是那“眉寿酒”的后劲上来了。他把破扇子往后领口一插,拿起一根筷子,在酒杯边缘“叮”地敲了一下,眼神比刚才答题时还要亮。
第一个节目是柘枝舞。
两名身穿窄袖戎装、腰束锦带的舞伎,随着鼓点跃入场中。
她们没有像寻常仕女那般轻歌曼舞,而是动作刚劲,脚下的靴子在鼓面上踏出急促的节奏,腰肢却软得像春柳,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香风,袖口的铃铛叮当作响。
“妙!妙啊!”
书生一边跟着节奏晃脑袋,一边给旁边看呆了的婷婷科普。
“此乃‘柘枝舞’!源自西域石国。在大宋,这可是顶流女团的必修课!”
他指着舞者那极具爆发力的旋转。
“看那腰!那叫‘回风舞雪’!当年的晏几道看了都得写词:‘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跳的不是舞,是盛世的精气神!”
婷婷看得目不转睛,嘴里的蟹腿都忘了嚼:“怪不得……感觉好飒!比现在的女团舞有劲儿多了!”
舞者退下,灯光转暗。
一个身穿黑衣、仿佛隐身在阴影里的艺人,提着一个木架子走了上来。
架子下面,吊着一个身穿红袍、头戴乌纱、只有两尺来高的小木偶。
随着艺人十指翻飞,那几十根细如发丝的丝线被牵动。
那个小木偶,活了。
它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着方步走到案前,端起一个小小的酒壶,竟然稳稳当当地给一个空杯子里斟满了一杯酒!接着,它举杯,向着赵佶的方向深鞠一躬,甚至连手指关节弯曲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卧槽……”阿佐的镜头都要怼到木偶脸上了,“这关节是活的?这灵活度,波士顿动力的机器人也不过如此吧?”
“肤浅!”
书生冷哼一声,抿了一口酒,脸上满是骄傲。
“这叫‘悬丝傀儡’,又名‘水傀儡’。乃是大宋的机关术巅峰!”
他指着那木偶的膝盖和手肘。
“看到没?那是榫卯结构!不用电,不用芯片,全靠丝线牵引。在《东京梦华录》里,这玩意儿能演整本的《三国》!能提笔写字,能举刀杀人(表演)!这可是咱们老祖宗的‘赛博朋克’!”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老祖宗牛逼”刷屏。
“这哪里是木偶,这是手办成精了!”
“波士顿动力:勿cue,正在连夜学习榫卯。”
“书生哥这解说,比导游还溜!这门票钱花得值!”
观众们还意犹未尽,悬丝傀儡的表演已经结束。
最后,一位素衣女子端坐案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小勺舀了一勺清水,轻轻滴在黑色的建盏茶汤表面。
然后,她拿起一根细细的竹签,仅靠清水的纹路,在茶汤泡沫上勾勒。
几笔下去。
原本白色的泡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黑兔子,还在那里吃草!
再一搅,兔子散去,又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
“这……”潇潇彻底看傻了,“这是咖啡拉花?不,比拉花难多了!这是在水上画画啊!”
“茶百戏。”
书生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肃穆。
“又叫‘水丹青’。以茶为纸,以水为墨。这画,只能存活片刻,茶汤一凉,画即消散。”
他看着那朵正在缓缓消失的牡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文人的伤感。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宋人的浪漫,就在这‘刹那’之间。”
“他们知道留不住,所以才更要将其做到极致。”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原本只是觉得“好玩”、“神奇”的表演,在书生的解读下,突然多了一层厚重的文化底蕴和淡淡的哀愁。
小雅看着这个虽然发型依旧非主流、但眼神却格外清亮的男人,突然觉得他那股酸腐气不讨厌了。
“喂,秀才。”
小雅举起酒杯,那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敬酒。
“这杯,敬你的‘刹那’。”
书生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举杯相碰。
“敬大宋。”
节目间隙,侍女们再次鱼贯而入。
这一次,她们手中托的不是菜肴,而是一本本蓝皮线装、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
封面上,只有四个端正的瘦金体大字——《东京美食录》。
“这是今晚所有菜品的典故集。”
侍女轻声解释,将册子放在每位客人的案头。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游客,一边翻看着那精致的插图,一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那个……我也知道这是为了还原历史。但是吧,这满篇的‘东京’、‘东京’……总让我感觉有点出戏。一看到东京,我脑子里全是银座、涩谷,还有那个红白塔。”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感觉像是在吃日料。”
“啪!”
一声脆响。
那个“让梨”的书生,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了桌上,杯里的残酒溅了出来,洒在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
他慢慢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年轻游客。
眼神不再是刚才看节目时的痴迷。
而是“被触碰了逆鳞”的愤怒与轻蔑。
“哼。”
一声冷哼,从他的鼻腔里挤出来,带着嘲讽。
“出戏?日料?”
书生站起身,手里那把破扇子直直地指着那本《东京美食录》。
“小子,你知道这‘东京’二字,叫了多少年吗?”
“北宋定都汴梁,因在西京洛阳之东,故称东京。”
“那时候,海那边的岛上,那帮人还在咱们屁股后面捡书看呢!”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一只脚踩在了凳子上,那种“文人撒泼”的气势,竟然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茶道?那是咱们大宋点茶玩剩下的!”
“花道?那是咱们插花艺术的皮毛!”
“就连他们现在引以为傲的所谓‘枯山水’,也不过是偷师了咱们园林造景的一角,却丢了那份‘万物有灵’的生气,只剩下死寂!”
书生猛地一挥袖子,指着满堂的灯火。
“一千年前,这樊楼的灯火亮起时,那就是世界的中心!那时候的‘东京’,代表的是繁华,是富庶,是风雅,是全人类的梦想之地!他们派了多少遣唐使、遣宋使,冒着沉船的风险渡海而来,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看一眼这盛世的衣角!”
他盯着那个被骂懵了的年轻人,语气森冷。
“那是他们借了咱们的名字!学了咱们的皮毛!回去供在神龛上当祖宗!”
“现在,你坐在老祖宗的家里,吃着最正宗的中华美食,看着最顶级的宋代歌舞,你跟我说你‘出戏’?你跟我说你想到了那个只会模仿的小岛?”
书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最后给出了致命一击。
“若是苏学士在世,听到你这话,怕是能气得把东坡肉扣在你脸上!”
“这叫——数典忘祖!这叫——不肖子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个年轻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疯狂爆发:
“骂得好!听得我热血沸腾!”
“就是!东京本来就是咱们的!凭什么让给他们!”
“这书生能处!关键时刻是真硬啊!”
“‘那帮学徒’……这形容太解气了!”
“文化自信!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以前觉得他是个酸秀才,现在我觉得他是个战士!”
“这一刻,他两米八!”
小雅看着那个站在凳子上、脸红脖子粗、却依然还要保持文人风骨整理衣襟的书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书生的杯沿。
“行了,别气了。”
她微微一笑。
“这杯酒,敬真正的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