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随着最后一声铜锣敲响,樊楼前的喧嚣终于尘埃落定。二十八位手持“星宿令”的幸运儿,在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集结在楼梯口,准备登楼。
“呼……终于能进去了。”
婷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扶正了那颗有点歪的绿色水母头。
“刚才那一嗓子‘奶’喊得我嗓子都哑了。”潇潇喝了口水,心有余悸。
就在四人准备迈步的时候,旁边突然伸过来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挡住了去路。
“哎呀呀!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个极其夸张、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四人转头。
只见刚才那个在柳岸长亭“让梨”、把奎木狼令牌硬塞给潇潇的青衫书生,此刻正背着手,仰着下巴,一脸“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原来是恩公!”
潇潇虽然觉得这人有点怪,但毕竟拿了人家的牌子,礼貌还是有的。她赶紧拉着姐妹们,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
“刚才多谢公子赠牌之恩,我们还没来得及……”
“哎——!娘子言重了!”
书生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潇潇的话。他上前一步,那股子酸腐气混合着不知哪来的脂粉味,瞬间包围了四人。
“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摇着那把写着“难得糊涂”的破扇子,眼神迷离地看着樊楼的灯火,开启了滔滔不绝的“单口相声”模式。
“某家刚才在台下,那是亲眼目睹了四位娘子的风采!啧啧啧!”
他指了指婷婷的绿头,又指了指小雅的紫头。
“虽说这发色……甚是骇人听闻,但这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却是深得我大宋豪放派之精髓啊!”
“呃……谢谢?”小雅推了推眼镜,感觉哪里不对。
书生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想当年,苏学士那是‘左牵黄,右擎苍’。今夜,我看四位娘子是‘头顶绿,发如霜’!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突然深情地看向潇潇。
“娘子那一嗓子‘奶’,更是吼出了‘大江东去’的磅礴气势!那一刻,某家仿佛看到了黄河之水天上来!那种直抒胸臆,那种不拘小节,简直就是……就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
“……后现代解构主义的魏晋风骨啊!”
闺蜜团四人此时已经完全石化了。
她们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脚尖却已经诚实地转向了楼梯口,随时准备跑路。
“那个……公子谬赞了……”萱萱弱弱地想结束话题。
“非也!非也!”
书生一步跨到她们面前,堵死了去路。
“今朝既有缘同登这樊楼,那便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待会儿见了官家),某家定要为四位引荐一番!咱们可以一同与其‘煮酒论英雄’,畅谈这古今中外之变局!从苏格拉底聊到王安石变法,从量子力学聊到格物致知……”
他的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而且全是成语和典故的乱炖,听得人脑仁生疼。
潇潇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救命!这哥们儿是唐僧转世吗?”
“师傅!别念了!师傅!”
“神特么‘头顶绿,发如霜’!这是夸人吗?这是骂街吧!”
“后现代魏晋风骨……这词儿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人才啊!”
“这哪里是翩翩公子,这分明是个话痨且中二的‘大宋键盘侠’啊!”
“快跑!再不跑他能从盘古开天地给你讲到这届世界杯!”
“这哥们儿入戏太深了,拔不出来了!”
看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似乎准备现场来一段《长恨歌》的书生,小雅终于忍无可忍。
她深吸一口气,依然保持着微笑,但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公子所言极是。”
她突然大声打断了他。
“但公子可知,这樊楼之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哦?”书生一愣,扇子停了,“愿闻其详?”
小雅指了指楼上。
“‘话多者,没酒喝’。”
说完,她趁着书生发愣的这零点零一秒,拉起姐妹们的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像四道彩色的闪电,直接冲上了楼梯,只留下那个书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话多者……没酒喝?此乃何出典故?《宋刑统》里没这条啊……”
摆脱了那个“大宋唐僧”的魔音贯耳,闺蜜团四人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跟着大部队冲上了红木楼梯。
樊楼的内部结构像是一个巨大的回音壁。
一楼是大堂,喧嚣声还能隐约听见,像是沸腾的开水。到了二楼,声音就被厚重的楼板和层层叠叠的帷幔过滤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低吟。
而通往三楼顶层的这段楼梯,则安静得近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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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红地毯更加厚实,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味道彻底消失了,萦绕在鼻尖的是清冷又高级的龙脑香气味。
所有人此刻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转过最后一个雕花回廊。
只见三楼的入口处,那个穿着熊猫卫衣的身影,正靠在一根巨大的红漆楠木柱子上。
“踏遍千山”早就到了。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揉着自己微红的额头。看到闺蜜团那四颗五颜六色的脑袋冒出来,他推了推墨镜,嘴角勾起一抹“你们怎么才来”的傲娇弧度,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严肃的噤声手势。
“嘘——”
众人心领神会,像一群偷油吃的老鼠,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面前,是一道垂地的珠帘。
那不是普通的塑料珠子,而是用无数颗打磨得极小的水晶和玛瑙串成的。它们静静地垂在那里,反射着走廊里昏黄的烛光,像是一道流动的光瀑,遮住了里面的乾坤。
所有人都贴着墙根站定,几十只耳朵竖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声音。
既不是推杯换盏,也非丝竹绕耳。
很轻,很脆,极其清晰,却又极具穿透力。
“叮——”
那是银勺轻轻敲击瓷碗边缘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沙沙”声。
是上好的丝绸衣料,在木地板上拖曳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苍老,也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师师啊……”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喝了一口什么东西。
“你说,这楼下熙熙攘攘,几千人争着抢着要见朕……哦不,要见我。”
“他们到底是想看我这身龙袍呢……”
“还是想看你这卸了妆的素颜呢?”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轻笑声响起。
那笑声不媚,不妖,却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挠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官家说笑了。”
女子的声音慵懒而沙哑,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
“他们想看的,不过是这‘东京梦华’里,最贵的那一场梦罢了。”
“啪。”
一声脆响。
像是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又像是……
定音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珠帘外的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一抹兴奋的火花。
婷婷紧紧抓着小雅的手臂,激动得差点把假发给甩飞了,用口型无声地尖叫:
“是!皇!上!”
梦,醒了?
不。
这出全城最昂贵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