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天家富贵，文人极致
珠帘轻晃，发出悦耳的碎响。
两只素手从内探出，轻轻挑起了帘栊。
走出来的，并非那位传说中的李师师，而是两名身姿窈窕的侍女。
她们的装扮，与楼下那些负责端茶倒水的普通服务员截然不同。
左边那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窄袖褙子，领口绣着极淡的折枝梅花，里面是月白色的抹胸，下身系着一条罗源纹的百褶裙。
右边那位则是豆青色的对襟长衫，腰间系着宫绦，发髻梳成了俏皮又利落的“双螺髻”，斜插着一支并未开花的银步摇。
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宋代特有的“三白妆”（额头、鼻梁、下巴涂白），显得眉眼清淡，气质如兰。
“诸位贵客，万福。”
两名侍女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道万福礼，声音温软。
“官家与姐姐正在更衣，还需稍候片刻。请诸位先在偏厅用茶。”
说完，两人垂手侍立在帘外，像两尊精致的瓷娃娃，既不逾矩，也不多言，彻底堵死了众人想要探头偷窥的视线。
“啧啧啧……”
人群中，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推了推鼻梁，小声嘀咕。
“连丫鬟都这种级别？这要是李师师出来了，那得美成什么样？不会是请了哪个一线女明星来演的吧？”
“美不美倒是其次。”旁边的同伴是个书法爱好者，正紧张地搓着手，“我现在就想知道，里面那个演宋徽宗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那可是瘦金体啊！‘天骨遒美，逸趣霭然’，要是待会儿他拿毛笔写出一手‘江湖体’或者‘印刷体’，那这戏可就崩了。”
“应该不能吧？”有人插嘴，“青瑶山庄这么抠细节，总不能在这儿掉链子。没准是请的书法家？”
话题的中心，很快从才艺转移到了颜值。
尤其是角落里的“杀马特四人组”。
婷婷扶着那颗沉重的绿色水母头，把脸凑到潇潇的直播镜头前，压低声音，一脸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哎，你们说，宋徽宗帅不帅？”
她眼神迷离，开始脑补。
“历史上说他是个‘轻佻’的皇帝。那肯定不能是那种满脸胡子的大叔吧？我觉得应该是那种……忧郁、苍白、带着一点病娇感的文艺青年！最好是那种稍微有点渣，但又很有才华，让人恨不起来的类型！”
“要求还挺多。”小雅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紫色的爆炸头，“依我看，能跟李师师这种顶流传绯闻的，那必须得是‘大宋第一男模’的身材。不然怎么撑得起那身龙袍？”
萱萱在旁边弱弱地补了一句：“可是……历史书上的画像，他好像有点微胖？”
“闭嘴！”婷婷和小雅异口同声，“那是画像师技术不行！我们要看真帅哥！”
就在这一片关于颜值与书法的无端猜测中，一直靠在柱子上当“门神”的“踏遍千山”，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摘墨镜，只是双手抱胸，语气平静。
“你们搞错重点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珠帘。
“赵佶（宋徽宗），在成为皇帝之前，首先是‘端王’。在大宋，他的人设是——天下第一玩家。”
“踢球、赏石、抚琴、作画、品茶、填词……他每一样都玩到了极致，玩到了后世几百年都无法超越的巅峰。”
“踏遍千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红色的柱子。
“所以，重点不在于他长得帅不帅，也不在于他会不会写瘦金体。重点在于，扮演他的演员，身上有没有那股子‘气’。”
“什么气？”婷婷好奇地问。
“‘天家富贵，文人极致’。”
“踏遍千山”缓缓吐出这八个字。
“那种坐拥天下却只爱风月的荒唐感，和那种审美高绝、视俗世如尘埃的清冷感。”
“如果青瑶山庄找来的人，只是个会穿龙袍的帅哥，那这樊楼夜宴，顶多算是个古装偶像剧。”
“但如果能演好这股‘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期待。
“那今晚，咱们就算是真的……见到活的赵佶了。”
“关于这赵官家的容貌嘛……”
就在“踏遍千山”话音刚落，那个令人头皮发麻、如同魔音贯耳的熟悉声音，再次幽幽地从身后飘了过来。
“某家，倒是略知一二。”
闺蜜团四人的背脊瞬间僵直。
婷婷痛苦地闭上了眼，用口型无声地对着小雅比划：“救命！唐僧又来了！”
只见那个穿着青衫、摇着破扇子的书生，不知何时已经像鬼魅一样飘到了她们身后。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欠揍微笑，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
“各位娘子，莫要急着走嘛。”
书生一步跨出，正好堵住了四人想要溜走的路线。
“方才听闻各位在讨论官家是否‘俊朗’，某家不才，愿为各位解惑。”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
“来了来了！他带着他的成语词典走来了！”
“前方高能！大型装逼现场预警！”
“我也想听听他能扯出什么淡来！难道他见过宋徽宗？”
“这哥们儿要是能说出花来，我直播吃键盘！”
“婷婷快跑！别回头！会被念经念死的！”
面对众人嫌弃的目光，书生丝毫不慌。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笃定。
“首先，这赵佶，必是美男。”
“何以见得？”潇潇虽然想跑，但出于职业习惯（和八卦之心），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书生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其一，看对手。”
他指了指那道珠帘。
“李师师何许人也？汴京花魁，艳冠群芳。她缺钱吗？不缺。她缺权吗？王公贵族排队求见。这样一个阅人无数、眼高于顶的奇女子，若是那赵佶长得脑满肠肥、面目可憎，即便他是皇帝，李师师或许会敬他、畏他，但绝不会……”
书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
“……绝不会与他传出那般风流韵事，甚至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与他在樊楼私会。风月场中，讲究的是个‘两情相悦’。能入得了李师师法眼的男人，皮囊，绝对是顶配。”
婷婷听得一愣一愣的：“哎？好像……有点道理？”
“其二，”书生伸出第二根手指，“看审美。”
他指了指周围的布置。
“赵佶此人，乃是极致的‘颜控’。他创‘瘦金体’，笔锋如刀，清瘦挺拔；他爱‘天青色’，雨过天青，纯净无瑕。一个对线条、色彩、意境要求如此苛刻，甚至到了病态程度的艺术家……”
书生猛地收起扇子，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长得丑陋。这就是‘审美的一致性’。相由心生，能画出《瑞鹤图》的人，其气质必是清贵、其身形必是修长、其眉眼必是疏朗。”
“若他是个五短身材的粗汉，那这大宋的艺术格调，早就崩了。”
说完，书生背手而立，留给众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侧脸。
“综上所述，赵佶，定是那‘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流。”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卧槽……我竟然被说服了？！”
“逻辑鬼才！真的是逻辑鬼才！”
“‘审美一致性’……这词儿用得太绝了！确实，写瘦金体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胖子？”
“李师师严选！这个理由太硬核了！花魁的眼光不会错！”
“这哥们儿有点东西啊！虽然装，但是装得有理有据！”
“前面的，键盘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吃？”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踏遍千山”，此时也摘下了墨镜，多看了那个书生两眼。
他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以史料为基，以人性为引，以美学为证。”
“踏遍千山”嘴角微扬。
“这波分析，通透。有水平。”
书生听到“踏遍千山”的夸奖，立马拱手回礼，脸上带着遇到知音的狂喜：
“哎呀呀！兄台谬赞！看来兄台也是同道中人！不知兄台对那《宣和画谱》可有涉猎？咱们不妨……”
“停！”
小雅眼看这货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赶紧伸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因为，就在这时。
那道一直紧闭的珠帘，动了。
一阵清脆的玉佩撞击声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撩开了帘栊。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