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全员小学生
日头越来越毒,千禧大集上的煤渣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尘土、糖精和廉价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儿不香,甚至有点呛鼻子。
但对这几千号游客来说,这就是的味道。
大集西侧,超时空游戏厅。
没有vr眼镜,也没有光追显卡。
就两排背靠背的街机,外壳都泛黄了,屏幕是那种凸出来的显像管,画面还一抖一抖的。
阿杜根!阿杜根!
电子音效炸得耳朵疼。
一个穿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红色塑料凳上,领带甩到身后,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的名表在昏暗的光线里晃来晃去。
他对面是个穿校服的00后初中生。
小子!防下盘啊!
中年男人一边吼一边疯狂摇摇杆,另一只手在按键上敲出残影,啪啪啪响个不停。!
屏幕上像素大字一闪,中年男人直接跳起来:赢了!哈哈哈!八稚女!看到没?这就是你大爷当年的绝活!
他满头大汗,笑得比谈成一个亿的项目还开心。
旁边,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前围着三个戴眼镜的程序员。
屏幕卡住了,全是乱码。
卡了!坏了?
让开让开!
另一个程序员推开同伴,熟练地拔出黄色游戏卡带,凑到嘴边。
呼——!呼——!
用力吹了两口气。
插卡,开机。
屏幕闪了闪,经典的《魂斗罗》音乐响起来了。
牛逼!三人击掌,重启大法好!这是刻在dna里的!
大集南侧,红星小卖部。
人最多的地方。
货架上没有进口零食,全是童年回忆——唐僧肉、大大卷、西瓜泡泡糖、无花果丝,还有一毛钱一包的酸梅粉,里面附赠一个小塑料勺子,各种兵器造型的那种。
老板!这汽水怎么卖?
一个背香奈儿包的精致女生指着冰柜里的玻璃瓶橙色汽水。
两块一瓶。老板穿着白背心摇蒲扇,喝完瓶子要退,带走加五毛押金。
退瓶子女生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我要在这儿喝!
她付了钱,没用吸管,直接仰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嘟灌了一大口。
那种充满气泡、冲鼻子的廉价甜味顺着喉咙炸开。
啊——!就是这个味儿!小学放学那一刻的味道!她顺手撕开一包辣条,也不管手指会不会脏,直接捏起一根塞进嘴里,吃得满嘴红油,什么女神包袱都没了。
大集北侧,非主流大头贴。
一台挂着粉色门帘的机器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现在那种自带美颜磨皮的高清拍照机。
这是老式大头贴机,只能拍出大颗粒像素,背景全是杀马特花纹——、、葬爱家族。
咔嚓、咔嚓。
两个原本妆容精致的都市白领挤在狭小的帘子里。
为了配合这台机器的气质,她们特意把头发弄得蓬乱,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比剪刀手放在眼睛旁边,努力做出当年最流行的和非主流姿势。
照片打印出来了。
不清晰,有点曝光过度,边缘还带着土味蕾丝花边。
但两人拿着那张贴纸跟捡到宝似的。
绝了!看这个像素!看这个的汉字水印!其中一人指着照片上那行峩哋嫒,沵卟懂的火星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快!贴手机背面!这才叫潮!
潇潇举着云台在集市里穿梭。
她的镜头记录下了蹲在地上玩弹珠的大叔,记录下了拿着激光笔照来照去的小孩,也记录下了在旧书摊上翻看《龙珠》漫画看到入迷的少年。
家人们,潇潇停下脚步,我终于明白刘园主为什么要建这个大集了。
她看着那个正在用老式爆米花机出又一声巨响的老大爷。
这里不需要演技,不需要攻略,也不需要你懂什么历史文化。
在这里,你只需要把那个长大的自己暂时忘掉。
做回那个揣着五块钱,就能拥有全世界的野孩子。
老远就闻到了。
五十米开外,一股霸道的、呛人的烟火气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勾住了所有路过者的鼻子。
廉价豆油在高温下反复沸腾,混着孜然粒爆裂、干辣椒焦糊,还有某种神秘甜面酱发酵后的味道。
寻着味儿找过去,大集东南角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把个小摊位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是一辆人力三轮车改装的流动炸串摊。
车斗上架着一口直径半米的大黑铁锅。
锅底下煤气罐火苗呼呼响,锅里半锅深褐色的热油正在剧烈翻滚,冒着青烟。
让让!别挤!油溅着谁我可不管啊!
摊主是个穿碎花套袖、戴口罩的大姨。她手里那双一尺长的长木筷子,就跟武林高手的兵器似的,在滚油里上下翻飞。
滋啦——!!!
大姨手起筷落,一把裹满厚厚面糊的鸡排、素鸡、蘑菇和鹌鹑蛋,被狠狠按进了油锅里。
原本就沸腾的油面瞬间炸开,无数细密的气泡疯狂涌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大姨!我的火腿肠好了没?要炸开花的那种!一个穿阿迪达斯运动服的小伙子扒着三轮车边缘,眼巴巴盯着锅里。
急啥!火候不到不脆!
大姨头也不抬,手腕一抖,夹起一根已经炸得表皮金黄、两头翘起、侧面切口像花一样绽开的淀粉肠。
她没直接递过去,而是把肠在锅边磕了两下,甩掉多余的油。
然后,重头戏来了。
她拿起一把用玉米皮扎成的粗糙刷子,在一个沾满油污的铁桶里狠狠蘸了一下。
灵魂——秘制甜面酱。
刷——刷——
黑红色的酱汁被毫不吝啬地涂抹在酥脆的表皮上,酱汁渗入炸开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声。
紧接着,大姨抓起旁边的调料罐。
孜然粉、辣椒面、芝麻粒,像不要钱一样,噗噗噗撒了上去,瞬间覆盖了整根香肠。
拿去!小心烫嘴!
小伙子接过那根还在滴油、红彤彤、香喷喷的炸肠,顾不上烫,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外皮在齿间崩裂,滚烫的油脂混着咸甜适口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最后是淀粉肠那种软糯的口感。
呼呼小伙子被烫得直吸溜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就是这个味儿!小时候校门口那个味儿!绝了!
旁边围观的人群集体咽了口唾沫。
老板!我要五个大鸡排!那种拍扁了裹面包糠的!
我要炸菜卷!多刷酱!刷两遍!
有没有炸鹌鹑蛋?给我来三串!那玩意儿炸了才香!
一个打扮时髦的都市丽人,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手冲咖啡,此刻却毫无形象地挤在人群里,对着大姨喊:
大姨!我要那个炸烧饼!要炸得硬一点!然后中间切开,给我夹两串里脊肉进去!多放辣椒!变态辣!
好嘞!夹里脊!变态辣!
大姨手里的筷子舞出了残影,油烟熏得她眯起了眼,但她脸上那股掌控全场的劲儿,比米其林大厨还要足。
在这口翻滚的黑油锅面前,没人谈什么反式脂肪酸,没人算卡路里,也没人在乎致癌物。
大家就想把那一口裹满了油脂和回忆的东西,狠狠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