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八点四十。
距离白昼之门开启还有最后二十分钟。
初升的太阳刚刚爬上青瑶胜境那座仿唐阙楼的飞檐,金色的光线像一把利刃,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切割成明暗两半。
这里没有排队的焦躁,只即将奔赴战场前那种压抑的亢奋。
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早点摊的豆浆味,以及数千人聚集时混合着热量的人体气息。
这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毫无章法的拥堵。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人群被严格分成了两列。
左边,是尊贵住客通道。
这群人大多拖着行李箱,神态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优越感。他们手里捏着实体的木质房卡或者电子入住码,像是握着通往天堂的长期签证。
右边,则是浩浩荡荡的限时观光大军。
他们没有行李,只有双肩包、自拍杆和挂在脖子上的充电宝。每个人手腕上都系着一根鲜艳的荧光绿手环——那是128元观光票的标志,也是灰姑娘必须在下午四点前离场的紧箍咒。
快快快!把攻略再背一遍!
在观光队伍的最前排,一个穿着冲锋衣、脚踩专业跑鞋的男生,正拿着一张手绘地图,对着身后的同伴进行最后的战术部署。
九点一开门,老三你腿长,直接冲赛博区!那时候光线不好,但人少,先去把那几个着名的打卡点拍了!只有二十分钟!
大刘,你负责排队买吃的!民国街的生化危机不对,是生煎包,据说十点以后排队要两小时,你进去直奔那儿!
那我呢?一个女生紧张地问。
男生指了指地图中间:你?你直接去宋街占位子!那个点茶局的窗边位置最出片,一旦被住客占了,咱们就只能拍后脑勺了!
旁边,几个没抢到票、准备直奔外城大集的游客,画风则完全不同。
他们没穿冲锋衣,而是翻箱底找出了极其复古的装扮。
一个大哥穿着一件起球的红毛衣,下身是松垮的喇叭裤,甚至还扛着一个那种老式的、能放磁带的双卡收录机。
兄弟,你这装备可以啊!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这收录机能响吗?
那必须的!大哥一按播放键,磁带转动,一阵带着沙沙声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瞬间飘了出来,为了去那个千禧大集,我把我家老爷子的宝贝都偷出来了!
人群中,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哎,你们看那边住客通道的,那个女的手里拿的是啥?那是昂宿星团的钥匙?
别看了,越看越酸。人家那是去度假的,咱们是去特种兵拉练
知足吧!能抢到这128的票就不错了!我听说闲鱼上这绿手环都炒到三百了!
我就想知道,那个灰姑娘法则是不是真的?四点一到真赶人?
那是肯定的!你没看公告吗?安保团队那是相当硬核。我估计到时候要是赖着不走,会被那个洋人探长或者赛博公司的保安直接出去。
哈哈哈哈!那我居然有点想试试被叉出去的感觉?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浑厚的钟声,从阙楼之上敲响,震落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
那扇厚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时代的朱红大门,在液压铰链的驱动下,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数千双脚同时抬起,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洪流。
冲啊!!!
为了朋友圈!杀!!
没有了矜持,没有了优雅。
在这一刻,无论是想去宋朝喝茶的,还是想去赛博城捡垃圾的,所有人都化身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短跑运动员。
青瑶胜境的白昼,在一片奔跑的脚步声中,轰然开启。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一部分并没有抢到白昼之门观光票,或者单纯就是冲着来的游客,拐上了一条铺满碎石和煤渣的岔路。
刚转过弯,还没看清景象,耳朵先遭受了一记重击。
响了啊!响了啊!捂耳朵!
一个粗犷的方言嗓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伴随着一团腾空而起的白色浓烟,瞬间在人群前方炸开。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我靠!炸了?哪里炸了?恐怖袭击?
然而,当白烟散去,一股浓郁、带着焦糊味的甜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那是糖精、玉米和老式铸铁炉在高温高压下催化出的味道。
爆米花。
众人挥开眼前的烟雾,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没有精致的仿古建筑,没有高科技的霓虹灯。
视线所及,是一片由无数根竹竿撑起、随风哗啦啦作响的红蓝白三色塑料棚。
它们连绵起伏,像是一片廉价却热烈的海洋,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塑料光泽。
脚下的路不再平整,煤渣踩上去嘎吱作响,路边的排水沟里流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水,甚至还漂着几片菜叶子。
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
蟑螂药——蚂蚁药——臭虫药——
几个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用那种特有、带着电流杂音和回声的音质,循环播放着并不在此地售卖的广告。
这
一个穿着复古花衬衫、特意做了个郭富城头的男生,站在大集入口,看着眼前这幅脏乱、喧闹、毫无美感可言的画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怀旧大集,是那种装修精致、挂着霓虹灯牌的网红打卡点。
但这
这分明就是他小时候过年回老家,只有在县城边缘才能看到的城乡结合部啊!
太太硬核了。
男生咽了口唾沫,指着路边一个正蹲在地上、用搪瓷盆洗头发的理发师(npc),手都在抖。
那泡沫!那洗发水的味道!是!绝对是蜂花!
而在他旁边,一对带着孩子的80后夫妻,反应却截然不同。
那个平时总是西装革履的爸爸,此刻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也不嫌脏,几步冲到一个摆满旧书和光盘的地摊前,蹲下身,像抚摸珍宝一样,拿起一盘封面已经泛黄的磁带。
老婆!你看这个!
我小时候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才买了一盘!后来被我妈当废品卖了!这儿居然有!还是原版的!
妻子则被隔壁的摊吸引了。
地上摆着的不是现在的什么手办、盲盒,而是——大白兔奶糖、橡皮青蛙、发条公鸡,还有那种一捏就会响的惨叫鸡。
妻子把名牌包往身后一甩,挽起袖子:老公,给我十块钱。我要那个发条青蛙!我小时候从来没套中过,今天我必须得手!
不远处,一家挂着宇宙录像厅招牌的黑屋子门口,竖着一块小黑板:
【今日放映:泰坦尼克号(下部)】
【票价:2元。瓜子免费。】
几个00后的大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一脸新奇:这是啥?电影院?咋这么黑?屏幕还是凸出来的?
而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叔,看到那块黑板,脚步一顿。
他看着泰坦尼克号那几个粉笔字,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那块黑板,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和那个曾经坐在他身边、如今已不知去向的女孩。
大叔声音有些沙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老板。两张票。我一个人看。
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逼真的特效。
只有最粗糙的布景,最廉价的道具。
但就是这些,在这一刻,却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在场数千人心中,那扇早已生锈的记忆之门。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尖叫,也有人在偷偷擦眼角。
这里不卖门票。
卖的是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