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是他们的，老刘什么也没有。
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晃荡在大集边缘。
耳边是《热情的沙漠》那震耳欲聋的鼓点，眼前是那群拿着塑料圈套大鹅的年轻人。不远处，他的两个小孙子正一人拿着一个会发光的，玩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看着孙子高兴，老刘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也挂着笑。
但他心里其实没多大感觉。
作为60年代生人，这所谓的千禧大集，对他来说更像是看一场小孩子的闹剧。那时候他都四十了，忙着下岗再就业，忙着供孩子读书，哪有心思玩什么街机、听什么磁带？
还是太闹腾。
老刘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保温杯紧了紧。这种花花绿绿、充满塑料质感的，是属于80后、90后的，跟他这个糟老头子隔着一层膜。
他想找个清净地儿歇歇脚，便顺着一条人稍微少点的岔路，往大集最深处走去。
转过一个堆满旧轮胎的拐角。
喧嚣声突然小了。
老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一栋并不高大的砖瓦房。
没有用廉价塑料布搭棚子，而是实打实的红砖墙，外面抹了一层灰泥，下半截刷着深绿色油漆——老式建筑都有的卫生墙。
门口挂着的不是霓虹灯，也不是喷绘布。
而是一块竖着的木头牌匾，漆皮已经斑驳开裂。白底，黑字，字体方正呆板，甚至透着一股子生硬的公文味：
门上挂着厚重的深蓝色棉门帘，用来挡风，也挡住了里面的光景。门帘上方，是一块横着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供应：
【今日供应：肉丝面、大包子、散白】
【营业时间：11:00-14:00】
这
老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快走两步，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混合着蜂窝煤燃烧的硫磺味、老陈醋的酸味、以及发面馒头的碱香味，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这味道太对了。
不是现在饭店里香精和调料堆出来的味儿，这是几十年前的公家味儿——那个物质匮乏但又极其珍贵的年代，才有这个味儿。
屋内光线昏暗。
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用黑色电线吊在半空，上面还罩着沾满油污的白色搪瓷灯罩。
地上铺的不是瓷砖，而是灰色水泥地，甚至有些坑洼。
桌子是那种笨重的八仙桌，漆成深红色，配着几条同样沉重的长条板凳。桌面上没有餐巾纸，只有一个竹筒，里面插着一把把颜色不一的筷子，旁边放着一个装着醋和辣椒油的小瓷罐。
最绝的是正对着门的那个服务台。
那是一个砌得高高的水泥台子，上面贴着白瓷砖。台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袖口套着蓝套袖的大姐。
大姐手里没拿手机，而是拿着一本泛黄的发票本。旁边放着一个算盘。
她面前的窗口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
【先买饭票，绝不赊账】
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旁边是用红油漆刷出来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老刘站在门口，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这里没有花哨的装修，甚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国营范儿。
但对于老刘来说，这才是他的青春。
是他年轻时攒了一个月工资，带着刚过门的老婆，第一次下馆子的地方；是他当年为了庆祝孩子满月，咬牙切齿买那两斤肉票的地方。
哎！那个同志！
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他发愣，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吃饭不？吃饭先买票！不吃饭别挡门口！挡光！
这语气不客气，甚至有点冲。
但老刘听了，却像是听到了仙乐一样，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今天进园以来最真心的笑容，大步流星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重重拍在那个贴着白瓷砖的台面上。
吃！咋不吃！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工人一样，豪气地喊道：
同志！给额来二两散白！一盘猪头肉！再来俩大包子！要肥的！
就在老刘豪气干云地拍出百元大钞的同时，对门的青瑶供销社，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这里没有叫卖声。
人们挤在柜台前，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手指敲击玻璃柜面的脆响。
这是一间典型的字形布局商店。
顾客进不去里面，只能站在一米二高的木制玻璃柜台外面。柜台边框被磨得油光锃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的商品，对于00后来说是复古潮品，对于70后、60后来说，那是曾经需要凭票供应的奢侈品。
日化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皂味，却让人安心。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淡黄色的纸盒——檀香皂。旁边是经典的蓝色铁盒百雀羚，盒盖上那几只喜鹊画得栩栩如生。
最抢眼的是蛤蜊油。
不是塑料壳，是真的蛤蜊壳。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里面填满了乳白色的防裂油膏。几个年轻女孩拿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脸新奇：这就是奶奶说的护手霜？这也太环保了吧！
还有一个角落，摆满了友谊雪花膏。白瓷瓶，铁盖子，闻一下就能把人拉回那个大家都骑自行车上班的清晨，那股浓浓的脂粉香。
百货区挂满了色彩艳丽的国民床单。
牡丹花、凤凰、大红大绿的配色，还有那种摸上去硬挺、洗几次就起球的棉布质感。
旁边摆着一摞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大红色的鲤鱼戏莲，或者万紫千红。有人拿起一个盆，屈指一弹。
当——
声音清脆悠长，带着金属的余音。
这盆好！一个大妈爱不释手，这盆结实！现在的塑料盆哪有这手感！给我拿两个！回去拌饺子馅用！
脚下的货架上，是一双双用报纸包着的和球鞋。生胶底的橡胶味，混合着旁边大前门香烟的烟草味，构成了一种极其硬核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食品区是孩子们的圣地。
巨大的玻璃罐子里，装着散称的水果硬糖，每一颗都包着透明的糯米纸。
旁边是铁皮听装的麦乳精。那可是当年的送礼神器，谁家要是能有一罐，那是得拿勺子干吃、舍不得泡水的。
还有散装的动物饼干，装在巨大的马口铁箱子里，售货员拿着铁铲子，一下铲起一堆，上秤，用粗糙的草纸包好，再系上一根红绳，动作利落。
嗡——咻——
就在众人挑花眼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钢丝摩擦的异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半空中，拉着几根细细的铁丝，连接着各个柜台和门口的收银台。
一个铁夹子夹着发票和钱，顺着铁丝，地一下从百货区滑到了收银台。收银员取下钱，找好零，又地一下滑了回去。
空中飞票！
这属于上个世纪大商场的独特收银方式，竟然被完美复刻了！
哇！这个帅！
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疯狂录像，这比扫码支付带感多了！这才是真正的云支付
踏遍千山没有挤在人群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顺着铁丝滑行的铁夹子，又看了看柜台里那个正拿着算盘算账的售货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扒着柜台，眼巴巴地看着那罐麦乳精，等着铁夹子滑过来。
连这个都做出来了
他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早已过时的金属打火机。
这里卖的不是东西。
卖的是时间和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