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正午十二点。
就在全网求开门的呼声喊得嗓子都哑了的时候,青瑶山庄的官博,终于了。
这次没有令人绝望的灰色按钮,也没有冷冰冰的系统公告。
只有一张设计感极强的海报。
海报被一条蜿蜒的对角线一分为二。
左上角,水墨晕染勾勒出轮廓:唐代的灯笼、宋代的竹影、民国的霓虹,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写着【造梦】。
右下角,却是高饱和度、甚至带着噪点的千禧年风格: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红蓝白条纹编织袋、冒着白烟的崩爆米花机,背景是橘红色的夕阳,写着【回家】。
文案依然出自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文青副园长——孙浩然。
【致所有在门外徘徊的朋友:】
白昼属于喧嚣,夜晚归还梦境。
若你无法在长安的月色下同醉,
不妨在千禧年的风里,
听一声爆米花的脆响。
我们也想拥抱每一个人,
但梦境太脆,容易被脚步声踩碎。
所以,我们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紧接着,是三条硬核的新规:
每日9:00-16:00,开放青瑶胜境四大区域观光权限。
注:您可以拍照、打卡、吃遍每一条街,但请勿打扰npc的剧情演绎,您是旁观者,不是剧中人。
2【灰姑娘法则】
下午16:00,闭园钟声响起。所有持观光券的游客需有序离场。
因为在那之后,魔法生效,这里将封锁时空,只属于那些留宿的造梦者。
3【特别企划:千禧大集】
位于胜境,全天候免费开放。
这里没有门槛,只有1998年的物价,2000年的歌声,和属于我们共同童年的——人间烟火。
公告一出,评论区瞬间从维权现场变成了大型真香现场。
128?!只要128我就能进去看一眼赛博城了?刘园主你是我的神!
灰姑娘法则孙园长这词儿用得,明明是赶人走,我怎么听着还有点浪漫?
懂了!白天是影视城大家随便逛,晚上是实景剧本杀给氪金玩家体验。这很合理!支持!
只有我关注那个千禧大集吗?免费开放?!还要还原1998年?
崩爆米花机!我的天!我都多少年没听过那个的一声了!
我不管内城了!我要去外城!我要去大集上套圈!我要去喝那种玻璃瓶的橘子汽水!
孙浩然这文案绝了,若无法在长安的月色下同醉这酸溜溜的调调,果然是他。
楼上的别骂了,孙园长为了让我们这些穷鬼也有点参与感,头发估计都掉光了。
这波操作满分!既保护了住客的体验,又照顾了我们这些穷游党。青瑶山庄,活该你火!
家人们!冲啊!抢不到房我还抢不到观光票吗?128元,我要去民国街拍一百张照片回本!
原本剑拔弩张的舆论,瞬间被一种充满期待的快乐所取代。
有人为了那张白昼之门定好了闹钟。
更多的人,则开始翻箱底,找出了压箱底的喇叭裤、花衬衫,准备去那个传说中的1998,赴一场关于童年的约。
三天后。黄昏。
就在青瑶胜境那宏伟的仿唐阙楼几百米外,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上,一座奇怪的正在夕阳下显露出它潦草而真实的轮廓。
没有精密的榫卯结构,也没有昂贵的纳米材料。
刘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了一层煤渣和碎石的地面上,听着脚底发出那种粗粝的摩擦声。
这味儿对了。
他停下脚步。
眼前这片乱糟糟、却又莫名让人感到亲切的建筑群。
主体结构极其简单,甚至是简陋。
数百根粗细不一的毛竹竿和生锈的铁管,随地搭建起了一个个临时的棚屋。覆盖在上面的,不是琉璃瓦,而是那个年代最标志性的符号——红蓝白条纹的三色塑料编织布。
风一吹,整片大集都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那是塑料布在拍打着竹竿。
为了这批塑料布,采购部跑遍了周边的乡镇供销社。
宋衿跟在刘楚身后,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方便走烂路的帆布鞋。
现在市面上的篷布太新,颜色太亮。这些她指了指头顶一块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脱丝的雨布,是我们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真的用了十几年,上面的油渍和补丁都是真的。
两人走到一个还未开张的摊位前。
两张长条板凳架起来的木板台。木板上满是黑色的油泥和刀痕。
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人力三轮车。车链条干涩发黑,车座上的海绵露了出来,被人用黑色的电工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车把上挂着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挂钩,上面挂着一个掉了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刘楚摸了摸那个冰凉的茶缸:这车也是收来的?
宋衿点头,连同车斗里那个补胎用的水盆,都是原装的。我们从周围村子里收了五百多辆旧三轮、两千多个旧马扎。甚至
她指了指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纸。
连这上面的寻人启事根治牛皮癣的小广告,都是美工组对着老照片,用油印机印出来,再用茶水泡旧的。
再往里走,是娱乐区。
这里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间用黑色遮光布围起来的简易房。
门口立着一块掉了漆的小黑板,上面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片单:
【票价:2元(含茶水)】
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十张破旧的沙发椅,中间夹杂着几个红色的塑料凳。正前方的架子上,放着一台大屁股的彩色显像管电视机,旁边堆满了盗版vcd光盘。
那个电视能亮吗?
宋衿走过去,按下开关。
伴随着显像管特有的静电声,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满屏的雪花点,然后是vcd读碟时卡顿的马赛克画面。
宋衿推了推眼镜:我们特意保留了雪花点和电流声。高清是技术的进步,但雪花点才是回忆的滤镜。
在录像厅的隔壁,是一家。
门口那个红白蓝三色旋转灯箱,因为轴承老化,转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郭富城头和港风大波浪。
刘楚站在这个充满廉价感、粗糙感,却又无比鲜活的中央。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红蓝白条纹的塑料布上,给这个贫民窟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虽然还没有食物的香气,但那种由旧木头、铁锈、煤渣混合而成的味道,已经让人仿佛回到了那个躁动、野蛮生长、却又充满希望的千禧年。
宋工。
刘楚转过头。
宋衿看着那个旋转的理发店灯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
这比那些几亿造价的宫殿,更难。刘楚说。
因为宫殿是用来瞻仰的。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一颗煤渣。
而这里,是用来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