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前锋营已经摸到太原城外的卧虎山了,鬼子的岗哨看得紧,咱的人没敢靠太近。”
军帐的门帘被掀开,严英豪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的大刀还在滴水——外面刚下过一场秋雨。他把刀往帐角一靠,溅起的水珠打湿了地上的地图。
曹兴国正对着太原城防图出神,手指在“城东南工业区”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听到声音,他抬了抬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疲惫:“让弟兄们在密林里藏好,别烧火,干粮就啃冷的,惊动了城里的鬼子,这棋就难下了。”
“放心吧旅长,”严英豪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咱尖刀营的弟兄都是山里长大的,藏个三天五天,保准鬼子找不着影。就是……”他挠了挠头,“城里的晋绥军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万一他们误认咱是鬼子的队伍,开枪走火就麻烦了。”
曹兴国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晋绥军……”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沉得他心里发闷。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城墙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隐约能看到城头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旅长咋了?”肖阔海端着碗热姜汤走进来,正好撞见曹兴国望着城墙出神,“是不是担心城里的鬼子不好打?咱带了两门九二炮,轰开个口子不难。”
曹兴国接过姜汤,没喝,只是任由热气熏着眼睛:“我在想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肖阔海愣了愣,“那会儿咱还在察北打游击呢,跟太原咋扯上关系了?”
“六年前,咱跟晋绥军的弟兄一起攻过太原。”曹兴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那会儿城墙没这么高,鬼子也没现在多,咱光着膀子往上冲,子弹擦着头皮飞,晋绥军的机枪在后面掩护,喊杀声能把城砖震下来。”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打了七天七夜,总算把鬼子赶跑了。城里的百姓提着热水壶来接咱,晋绥军的赵师长拉着我的手说,‘曹老弟,以后太原就是咱两家的,谁也别想再占’。”
杨武城掀帘进来时,正好听见这话,推了推眼镜:“后来为了国共合作,咱奉命撤出太原,把防务交给了晋绥军。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十六,城里飘着雪,晋绥军的士兵站在城头敬礼,咱的弟兄背着枪往东北开拔,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结果呢?”柱子抱着狙击枪跑进来,他刚在外围放哨回来,冻得鼻尖通红,“咱走了才半年,太原就又让鬼子占了?”
曹兴国把姜汤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占了。鬼子一个联队打过来,晋绥军守了三天就撤了,说是‘战略转移’。可百姓呢?他们转移得了吗?”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听说,鬼子进城那天,放火烧了三条街,死了两百多百姓,都是咱当年拼死护着的人。”
严英豪一脚踹在帐柱上,震得帆布簌簌掉灰:“这群晋绥军的软骨头!拿着百姓的粮,穿着百姓的布,鬼子来了就跑,算什么东西!”
“也不能全怪他们。”曹兴国叹了口气,“晋绥军的装备比咱还差,上头又总让他们‘保存实力’,打起来束手束脚。可打仗哪能光想着保存实力?百姓的命,比啥实力都金贵!”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太原城西的煤气厂:“鬼子把这里改成了军火库,囤积了不少炸药。老杨,你带三营摸进去,炸掉它,断了鬼子的弹药来源。”
“是!”杨武城立刻在地图上标注路线,“煤气厂的管道多,我让工兵连顺着管道摸进去,用定时炸弹,动静小,效果大。”
“老肖,你带二团二营佯攻北门,”曹兴国又指向城北的承恩门,“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炮火往城楼上招呼,别真冲,就给他们添堵。”
肖阔海咧嘴笑:“放心,保证让鬼子以为咱要从北门强攻,把预备队全调过去。”
“林岚的狙击营,”曹兴国看向帐外,林岚正带着几个战士检查伪装网,“你们在卧虎山的制高点设伏,盯着鬼子的指挥部,只要有大官露面,就给我敲掉。”
林岚隔着帘子应道:“明白,保证让鬼子的指挥官不敢露头。”
最后,他看向严英豪:“老严,你的尖刀营跟我走,从城东南的棚户区突进去。那里房子密,鬼子的装甲车开不进来,正好发挥咱巷战的本事。”
严英豪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旅长放心,只要能杀鬼子,刀山火海咱都敢闯!”
部署完毕,各营营长陆续离开,帐里只剩下曹兴国和通信兵。通信兵收拾着散落的电报,小声说:“旅长,刚才晋绥军那边派了个副官来,说想跟您见一面,商量联合攻城的事。”
曹兴国沉默了片刻:“让他明天天亮再来。告诉赵师长,要合作可以,就得听咱的指挥,别再搞那些‘保守战术’。想守太原,就得拿出拼命的架势,不然,谁也护不住这城里的百姓。”
通信兵刚走,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贺师长带着警卫员来了,手里拿着份刚收到的情报:“兴国,鬼子从北平调了一个旅团来增援太原,三天后就到,咱得在他们来之前动手。”
曹兴国把作战计划指给贺师长看:“师长您看,这样打行不行?”
贺师长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点了点头:“思路对,打蛇打七寸,先断了他们的弹药。晋绥军那边……”
“我让他们明天来谈。”曹兴国语气坚定,“要么一起拼命,要么就给咱让开道,别挡着弟兄们杀敌。”
贺师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一起打太原的事,我也记着呢。那会儿你还是个连长,提着大刀第一个爬上城墙,现在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旅长了。”他望着太原城的方向,“这城,咱丢过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
曹兴国立正敬礼:“请师长放心,这一次,咱不光要收复太原,还要让鬼子知道,晋绥的土地上,有敢跟他们拼命的中国人!”
夜色渐深,密林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曹兴国站在帐外,望着太原城头的灯火,那些灯火在他眼里,变成了六年前百姓们提着的灯笼。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的磨损痕迹,还是当年攻太原时被城砖蹭的。
“旅长,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跟晋绥军的人谈呢。”警卫员递来件大衣。
曹兴国披上大衣,最后看了一眼太原城:“告诉弟兄们,养足精神,后天拂晓,咱再跟鬼子好好算算这笔账。”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激战。曹兴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他更知道,身后有几万弟兄等着命令,城里有十几万百姓盼着解放——这一次,他们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