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黑松岭的遗体收得差不多了，就是……就是好多弟兄都认不出模样了……”
二营的老班长王大河声音哽咽，手里捧着块染血的军装碎片，那是从一堆碎石下找到的，上面还留着半个烧焦的弹孔。晨曦中的狼窝沟后山，战士们正用门板和担架，将牺牲的战友遗体抬到临时开辟的空地上，一排排整齐摆放，盖着缴获的日军军毯——那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遮盖物。
曹兴国蹲下身，轻轻掀开一块军毯，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这是尖刀连的战士小王，在鹰嘴崖断后时牺牲的，十七岁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胸口的血洞已经凝固成紫黑色。曹兴国拿起布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泥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小王是赵县人，家里还有个老娘等着他回去呢……”严英豪站在旁边，声音沙哑，手里攥着小王牺牲时紧握的半截步枪，枪托上还留着他的指痕。
曹兴国没说话，只是将小王微张的嘴轻轻合上，又把他散开的衣襟系好。他记得小王参军那天，背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包袱，说要“杀够鬼子，给娘挣块光荣匾”。现在，光荣匾或许能挂上，可孩子却永远回不了家了。
“都仔细点，”曹兴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能找到的遗物都收起来，军号、子弹壳、哪怕是块带名字的布条，都给老乡们登记好，等赶走鬼子了，咱挨家挨户送回去。”
打扫战场的队伍分成了几路。肖阔海带人去东片区，那里的战壕被炸平了，不少战士的遗体还埋在土里，需要用手一点点刨出来；杨武城在西片村，逐个辨认那些和日军同归于尽的战士，有的怀里还抱着拉燃的手榴弹；林岚的狙击小队在山梁上搜寻，她们的战友往往趴在隐蔽处，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这是老周，”林岚抚摸着一具趴在松树下的遗体，他是狙击小队的观察员，眼睛还圆睁着望向日军撤退的方向，“他总说打完这仗，就回山东老家教孩子念书。”她用手轻轻合上老周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老乡们也来了，张婶带着妇女们烧了热水，王大叔和壮丁们扛着铁锹，帮着挖墓坑。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啜泣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捧着束野菊花，放在一具遗体前——那是救过他的战士，在日军扫荡时把他推进了地窖，自己却被炮弹炸中。
“娘，他不会冷吗？”孩子仰起脸问。
张婶别过脸，用袖子擦着眼泪：“不会的，孩子。他们是英雄，心里装着一团火呢。”
三天后，后山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巨大的青石碑。
石碑是用炸开的碉堡残骸打磨而成的，粗糙的碑面上，曹兴国亲自用红漆书写着“英烈碑”三个大字，笔锋遒劲，带着未干的漆痕。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肖阔海二营的，有杨武城三营的，有严英豪尖刀连的，也有林岚狙击小队的，一共两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被红漆描得工工整整。
“还有三个弟兄没留下名字，”赵刚指着碑尾的三个空白处，声音发颤，“只找到他们的遗体，没认出是谁……”
曹兴国沉默片刻，拿起红漆笔，在空白处写下“无名英雄”四个大字：“他们是咱独立团的弟兄，是咱察北的英烈，有名无名，都得刻在这碑上。”
安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
全团战士列队站在英烈碑前，军装整齐，步枪上了刺刀，枪口斜指天空。老乡们也来了，捧着白花和祭品，站在后排，连不懂事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不敢哭闹。
曹兴国走到碑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三个躬。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今天，咱把你们安在这儿，离根据地近，能看着咱打鬼子，看着老乡们过好日子。”他抬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你们用鲜血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咱的家，咱独立团的战士记着，察北的百姓记着，全中国的人都记着！”
“鬼子还没被赶出去，你们的仇，咱迟早要报；你们没完成的事，咱接着干！”曹兴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总有一天，咱会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让你们在九泉之下，能听见咱胜利的消息！”
说完，他再次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停留得更久。
肖阔海走上前，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举起那把砍过无数鬼子的大刀，刀尖指向天空：“弟兄们，你们听见团长的话了！肖阔海在这儿给你们保证，以后每次打仗，我都冲在最前面，多杀几个鬼子，给你们报仇！谁要是敢忘了你们，我这把刀第一个不答应！”
杨武城握着块从战场捡来的弹片，那是从一个牺牲战士的胸口取出来的：“我杨武城没啥文化，就知道一句理——你们用命换的根据地，咱就得用命守着。以后修桥铺路，盖房种地，都得让老乡们说，这是英烈们用鲜血换来的好日子！”
严英豪走到碑前，将小王那半截步枪轻轻靠在碑上：“尖刀连的弟兄们，你们没完成的任务，我们接着干。等收复了察北县城，我带着你们的名字一起进去，让你们看看，咱赢了！”
林岚最后上前，放下一束亲手采的野山菊——那是小王生前最喜欢的花。“狙击小队的战友们，”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们的枪，我们会继续扛着；你们没打完的鬼子，我们会接着打。总有一天，咱们的子弹会穿透最后一个侵略者的胸膛。”
老乡们也纷纷上前，将带来的祭品摆放在碑前。李大爷颤巍巍地斟上三杯酒，洒在碑前的土地上：“孩子们，俺们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了，有地种，有房住，都是托你们的福。俺们会常来看看你们，给你们讲讲根据地的新鲜事……”
张婶带着妇女们，把连夜绣的白花挂在碑前的松树上，每朵花上都绣着个“忠”字：“你们都是好样的，是咱察北的好孩子。以后啊，咱的娃长大了，就给他们讲你们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是谁守住了这个家。”
太阳慢慢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曹兴国看着整齐列队的战士们和老乡们，朗声道：“全体都有——向英烈致敬！”
“唰”的一声，战士们举起了步枪，老乡们低下了头，所有人对着英烈碑深深鞠躬，雪地上留下一片整齐的身影。
“继承英烈遗志，奋勇抗击日寇，誓死保卫家国！”
战士们的宣誓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盘旋在英烈碑上空，久久不愿离去。
曹兴国望着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着红亮的光，仿佛变成了一双双眼睛，正注视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甸甸的承诺：“英烈们放心，你们的血不会白流。咱独立团在，根据地就在；根据地在，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
山风拂过，吹动着碑前的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英烈们的回应，轻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