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搭把手！这根圆木沉，咱抬着往里送！”
狼窝沟后山的山坳里，杨武城正指挥着战士们往地道口送支护用的圆木。晨光刚漫过树梢，照在结满冰碴的草垛上——那草垛下就是地道的入口，被三层棉被捂着，只露出个能容人钻进的洞口，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土声。
老乡王大叔扛着把特制的宽刃镐头，喘着粗气从洞里钻出来，棉裤膝盖处磨出了白印，脸上沾着黑泥。“杨营长，里面的冻土化得差不多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就是石头有点多，得用钎子慢慢凿。”
杨武城往他手里塞了个热窝头：“王大叔，歇会儿再干。您老都六十多了，别跟小伙子似的拼命。”
王大叔咬了口窝头，嘿嘿笑：“俺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狗碉堡不炸掉，俺觉都睡不安稳。昨儿夜里梦见松井那老东西在碉堡上耀武扬威，气得俺半夜就想起来挖洞！”
周围的战士和老乡们都笑了。自打决定挖地道，附近村子的乡亲们都主动来帮忙，有送圆木的，有送镐头的，还有像王大叔这样跟着钻进洞里凿土的，男女老少加起来足有两百多人，比战士们还积极。
地道里，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着一张张黧黑的脸。战士小李和煤窑工人老王叔正背对着背凿土，镐头下去，冻土“咔嚓”裂开细纹，再用铁锨一撬，土块就落进身后的筐里。
“小李，慢点凿，”老王叔提醒，“左边是硬土层，得斜着下镐，不然容易崩着手。”
小李“嗯”了一声，调整姿势，镐头果然更顺了。“王叔，您说这地道真能挖到碉堡底下？”他喘着气问，洞壁的泥土蹭得他满脸都是。
“咋不能？”老王叔往筐里装土，“俺们以前在煤窑，三公里的巷道都挖过，这才三里地算啥？就是得小心支护，每挖五尺就得架圆木，不然冻土一化，容易塌。”他拍了拍旁边的圆木支架，“你看这木头顶得多结实，跟咱独立团的弟兄似的，硬气！”
洞外，妇女们正往筐里装热水和窝头，张婶把棉手套递给刚出来的战士：“快戴上，手都冻裂了。俺给你们缝了加厚的，干活不冻手。”
小伙子们则两人一组，抬着装满土的筐子往山后运。筐子上盖着草席，土倒在预先挖好的坑里，再盖层新土和雪，远远看去跟没动过一样。“轻点抬！”领头的战士低声喊，“别让鬼子听见动静！”
为了加快进度，杨武城把人马分成三班，昼夜不停施工。白天，阳光好的时候，就让老乡们带着工具在洞外整理圆木、烧火烘冻土，制造“在山里砍柴”的假象；到了夜里，就分班钻进地道，镐头凿土的声音被棉被捂着，只有靠近洞口才能听见隐约的“咚咚”声，像远处的闷雷。
他还在地道两侧每隔十米就挖个通气孔，用空心芦苇杆通到地面，杆顶盖着积雪和枯草，既能换气，又不容易被发现。“这通气孔不光能喘气，”杨武城给战士们演示，“要是鬼子真发现了地道，咱还能从这儿往外扔手榴弹，或者钻出去转移。”
最绝的是他让人挖的几个“藏身洞”——在地道侧壁掏出半人高的凹洞，铺上干草，一旦听到外面有动静，就能钻进去躲着，再用木板挡住洞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防着万一，”杨武城说，“咱得把所有可能都想到。”
松井那边果然没察觉异常。
他派出去的巡逻队每天在碉堡周围晃悠，最多走到山坳边缘就回去了，看见老乡们在砍柴、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只当是普通百姓，压根没往地道上想。
“联队长阁下，”参谋拿着望远镜观察，“独立团这几天没动静，怕是被咱们的核心碉堡吓住了。”
松井冷笑一声，摸着肩膀上的伤疤：“土八路就这点能耐，硬的怕了，就只会躲起来。等碉堡完工，我就派兵清剿狼窝沟，把他们一网打尽！”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一条“土龙”正在悄悄延伸，即将给这座“固若金汤”的碉堡致命一击。
这天傍晚，巡逻队的小队长回来报告，说山坳里有炊烟，像是有人在烧火。松井皱了皱眉：“去看看，是不是土八路的哨兵。”
小队长带着五个鬼子往山坳走，刚到树林边，就被林岚的狙击枪盯上了。“砰”的一声枪响，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剩下的人吓得赶紧趴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碉堡。
“报告联队长，有埋伏！”小队长脸色惨白，“土八路的狙击手在山里！”
松井气得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戳：“废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就回来了！加强警戒，别让土八路靠近碉堡！”他以为这只是独立团的袭扰，压根没往地道上想。
山坳里，枪声惊动了挖地道的队伍。杨武城立刻让人用草席盖住洞口，战士们拿起武器隐蔽在树林里，老乡们则扛着工具往山里撤，转眼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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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岚派人来报信，说鬼子逃回了碉堡，杨武城才松了口气：“多亏林参谋他们机灵，不然真可能被发现。”他对众人说，“从今天起，白天减少施工，多派哨位，主要在夜里挖，更保险。”
王大叔拍着胸脯：“夜里挖就夜里挖！俺们带马灯进去，保证误不了进度。就是”他挠了挠头，“夜里冷，怕兄弟们扛不住。”
“没事！”曹兴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几捆新做的棉衣，“师部给咱们送来了棉衣，连夜赶制的，里面絮了新棉花，保暖！”他把棉衣分给战士和老乡，“大家受累了，这地道能不能按时挖通，全靠咱们一起使劲。”
王大叔穿上新棉衣，暖和得直咂嘴：“还是八路军心疼人！曹团长，您放心，俺们加把劲，保证提前挖通，炸掉这狗碉堡！”
周围的人都跟着喊：“对！提前挖通！炸掉碉堡！”
曹兴国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热乎乎的。战士们的枪再准，炸药再猛，没有百姓的支持，也成不了事。这地道挖的不光是土，更是军民拧成的一股绳，比任何钢筋水泥都结实。
接下来的日子，地道以每天六尺的速度往前延伸。战士们和老乡们轮流通宵奋战，饿了啃口冻窝头，渴了喝口山泉水，困了就在藏身洞里靠一会儿，没人喊苦喊累。
有次地道挖到一半，突然渗出地下水，眼看就要淹了洞口，煤窑工人老王叔带头跳进水里，用石头和麻袋堵缺口，其他战士也跟着跳进去，泡在冰水里堵了两个时辰，才把水堵住，每个人的腿都冻得发紫，却笑着说“比在煤窑里安全多了”。
老乡们见战士们辛苦，送来的窝头里掺了小米，热水里加了红糖，张婶还带着妇女们在洞口支起锅，夜里煮姜汤，谁从洞里出来，就趁热灌一碗，驱驱寒气。
“慢点喝，别烫着！”张婶给小李端来姜汤，看着他冻裂的手，眼圈红了，“这要是俺儿子，俺心疼死了。”
小李嘿嘿笑：“婶，没事，等炸了碉堡，俺给您儿子报仇去——听说他是被鬼子抓壮丁害死的？”
张婶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等你们炸了碉堡，俺给你们做油饼吃，管够！”
半个月后，老王叔从地道深处钻出来，满脸是泥，眼里却闪着光：“挖到了！离碉堡的地基就差五尺了！”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激动得欢呼起来。杨武城赶紧让人测量：“好！停在这儿，先不挖透，免得被鬼子发现。准备炸药，等选个好日子，就给松井送‘大礼’！”
曹兴国走到地道口，看着里面摇曳的灯光，听着隐约的说话声，心里感慨万千。这三里长的地道，是战士们一镐一镐凿出来的，是老乡们一筐一筐抬出来的，每一寸都浸着血汗，藏着决心。
王大叔擦着脸上的泥和汗，走到曹兴国面前，粗糙的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曹团长，您看，俺们没吹牛吧？再加把劲，就能炸掉这狗碉堡了！”
曹兴国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冻得通红，却有力得很。“大叔辛苦了，”他声音有些哽咽，“这地道不是咱独立团挖的，是咱军民一起挖的。只要咱们心齐，再硬的碉堡，再狠的鬼子，都能炸平，都能打跑！”
王大叔重重点头，转身又要往洞里钻：“俺再去看看，把炸药堆放的位置再整平点，保证一响就把那狗窝掀上天！”
夕阳把山坳染成了金红色，地道口的草垛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头蓄力的巨兽，等待着咆哮的时刻。远处的核心碉堡还在耀武扬威，却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早已埋下了毁灭的种子。
“团长，炸药都准备好了，”杨武城走过来说，“二十箱烈性炸药，够把碉堡炸飞三丈高！”
曹兴国望着碉堡的方向，眼里闪着锐利的光：“好。等月亮最暗的那天夜里动手，让松井尝尝咱们军民同心的厉害！”
山风吹过树林，带来远处老乡们的歌声，混着地道里隐约的凿土声，像一首充满力量的战歌，在狼窝沟的暮色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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