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象是沉在冰冷的深水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冲破那层厚重的阻隔,重新浮上水面。
糜芳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但干燥的铺盖,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山谷血腥气的草药味道和营火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简陋但结实的军帐里,身上厚重的甲胄已被卸下,伤口处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却已不再有那种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感。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片麻木的冰凉,连带着浑身的伤口都似乎更疼了几分。
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到帐帘被掀开一角,一名负责照看他的年轻士卒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不知道是药还是粥的东西走进来。
“监军!你可算又醒了!”那士卒看到他睁眼,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连忙上前,“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吓坏我们了!快,先喝点热的。”
糜芳没有立刻去接那碗,而是用干涩沙哑的嗓音,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这——是何处?”
“回监军,”士卒小心地将碗放在一旁,躬敬地回答,“此地离上庸城不远,在城西二十里的老君坡。我们收拢了一些溃散的弟兄,加之伤员,现在还有四百多人。”
得,这人还多了!
糜芳现在倒是也不关心这事了,只能放平心态。
“上庸?”糜芳眉头一皱,徐晃不是刚从那里出来追击他们吗?
那士卒显然看出了糜芳的疑惑,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崇敬,继续道:“监军你昏睡时不知道,张飞将军真的杀来了!而且动作快如雷霆!”
“就在徐晃大军被我们拖在南乡、又追着刘将军去的时候,张飞将军率精锐骑兵,出其不意,长途奔袭,一举拿下了防备空虚的上庸城!”
他顿了顿,眼中放光:“那日山谷里喊上庸丢了、张飞杀来”的,虽然可能是咱们的人为了扰乱军心喊的,但没想到竟是真的!”
“徐晃留在上庸的守军根本挡不住张飞将军!现在上庸城头,已经插上咱们汉军的旗帜了!”
糜芳听得目定口呆。
张飞——真的来了?
还这么快就拿下了上庸?
这——这剧情跳得也太快了吧!
其实这也不意外。
张飞知道糜芳情况紧急,自然立刻出兵,速度极快,出乎徐晃意料。
毕竟这年头,通信非常困难,战机的把握,是最难的。
张飞如此迅速,确实也是出人意料!
只是如此一来,刘备倒是又厉害了。
士卒没注意糜芳复杂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徐晃得知上庸失守,后路被断,定然军心大乱!刘封将军那边压力应该能减轻不少。”
“我们现在就是打算往老君坡这边暂时休整,然后想办法靠拢张飞将军那边去!”
“有张飞将军在,咱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靠拢张飞?
糜芳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徐晃会分兵围他而不是强攻,算不到自己那搏命一击竟然没能当场死去,更算不到张飞这莽汉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了徐晃的老巢!
这下好了,绝境似乎出现了转机,刘封可能压力减轻,自己这支残兵也有了靠山————可他糜芳的“求死大业”呢?
眼看又要陷入“安全区”了!
“监军,您先喝药,养好身子要紧!”士卒再次捧起药碗,殷勤地递过来,“张飞将军若是知道您如此神勇,以少敌众,还阵斩孟达,拖住了徐晃偏师,定会大为赞赏!”
“等咱们到了上庸,您可是首功啊!”
我真不想要首功了!
糜芳那是有苦说不出!
那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药汁,仿佛看到了自己离“下一世享福”的目标越来越远,面色是越来越沉重了。
而他脸上的沉重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复杂晦涩,让捧着药碗的年轻士卒心里咯噔一下。
士卒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徨恐和不安。
他以为自己刚才那番“首功”、“赞赏”的话,在如今大局未定、徐晃主力犹在、监军重伤的情况下,显得太过轻浮和得意忘形了,惹得监军不悦。
他慌忙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后退半步,低下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自责:“监军恕罪!是——是末将失言了!”
“眼下徐晃大军虽失了上庸,但主力未损,仍与刘封将军纠缠,威胁未除。
我军新败——哦不,是经历苦战,损失颇重,监军又重伤在身——实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末将见识浅薄,只顾着高兴,忘了眼下危局,还请监军责罚!”
他偷偷抬眼,见糜芳依旧沉默不语,面色沉郁,心中更急,连忙将话题拉回正事,语气恳切:“如今张飞将军虽得手,但与我等尚未汇合,消息不通。”
“徐晃是沙场宿将,得知上庸失守,要么疯狂回夺上庸与张飞将军决战,要么会加紧攻势,试图先歼灭刘封将军再回头。我军——我等残兵,该往何处去?”
“是继续在此隐蔽,还是设法突破,前往上庸?亦或是——向东面尝试接应刘封将军?”
“群龙无首,弟兄们心中惶惑,都等着监军示下呢!请监军千万保重身体,拿个主意啊!”
这番话倒是把糜芳从自怨自艾中稍微拉回来一点。
徐晃还在——威胁未除——
对啊!
情况还没到绝对安全的地步!
徐晃主力还在外面,战争还没结束!
自己——似乎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象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糜芳那几乎被“求生不得”的郁闷冻僵的心里闪了一下。
只是眼下情况已然不同,该如何做法,还需要好生盘算一番。
糜芳当下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聚焦,看向眼前徨恐又期待的士卒,以及帐外隐约透进来的、属于残兵败将的惶惶不安的气息。
半晌却与面前兵卒道:“你去把还能主事的军侯、屯长都叫来。另外,多派斥候,务必摸清徐晃主力和张飞将军的确切动向。”
“诺!”士卒见监军重新振作,精神一振,连忙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