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军帐内,火把摇曳,映照着几张沾满烟尘与疲惫的脸。
糜芳坐在一块磨平的石头上,铠甲上的血迹已凝成深褐色。
他面前围着四五名仅存的中层军官,都是跟随他从包围中突围、一路厮杀至此的军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劫后馀生的侥幸,以及更深重的坚定。
这都能杀出来!
自然一个个都是极为信任糜芳的!
“诸位,”糜芳的声音嘶哑干涩,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面孔,“眼下情势,不必我多说。徐晃那厮咬得紧,我们这——这点人马——”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这三百七十六人,已是孤军。”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画出简陋的形势图:“眼下有两条路,一是上庸。探马来报,翼德将军不久前攻入城池,正屯兵彼处,整顿兵马。”
“二是冲杀去东面,继续骚然徐晃,支持刘封少将军。”
他抬起头,看着军侯们:“我意,转向西北,投奔翼德将军,与主力汇合。
只有如此,方能保全这支兵马,徐图后计。诸位——以为如何?”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
几名军侯互相看了看,微微点头。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军侯率先开口,声音粗嘎:“糜将军,不是俺们怯战。只是——只是这三百来号人,缺粮少械,伤者过半,实在——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几个军侯都默默点头。
能活着一路冲杀出来的,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麾下兄弟性命的最后责任,让他们更趋向于一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找到大部队,活下去。
另一名年轻些的军侯补充道:“是啊将军,上庸有翼德将军在,兵多粮足,咱们去了,也能得个休整,日后也好为少将军报仇!”
嗯
这些人也觉得刘封多半是有些危险的,毕竟游击战如果被抓到了动向,确实是非常凶险。
是以眼下报仇二字,都给说了出来。
糜芳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这些兄弟说得在理?
这三百残兵,说是“军”,不如说是一群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困兽。
去追徐晃?
那是送死。
去上庸,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生路。
但是对糜芳来说,这不是把自己的荣华富贵给断了吗?
可是——糜芳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些追随自己至此的军侯们,他们眼中除了疲惫与求生欲,深处还藏着一簇未曾完全熄灭的火。
如果他此刻站起来,拔出佩剑,嘶吼着要带着他们转身去追击徐晃,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恐怕大半也会红着眼睛跟他走!
可那才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那会害死这些仅存的、对他信任有加的兄弟。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尘土,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所言甚是。我军亟需休整,以图再起。”
“上庸有翼德将军坐镇,正是我军重整旗鼓之地。”
既然下了决断,糜芳动作也是快的很:“传令下去,即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向西北,急赴上庸!”
“将军——”那刀疤军侯似乎想说什么。
糜芳抬手制止了他,眼神疲惫却坚定:“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让弟兄们——
都吃饱些。”
军侯们见状,不再多问,抱拳领命:“诺!”
旋即纷纷退出帐外去传达命令。
帐内只剩下糜芳一人,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壁上摇晃,孤独而沉重。
他慢慢坐回石头上,望着跳跃的火焰,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活着就活着吧,至少,这三百多兄弟,暂时——能多活一段路。
糜芳被安置在一辆简易的骡车上,由残存的四百馀名士卒护卫着,沿着崎岖的山道,朝着上庸方向缓慢行进。
他伤势不轻,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阵阵闷痛。
队伍气氛沉闷,虽然脱离了被围歼的绝境,但前途未卜,主将重伤,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奔回,脸上却不是惊恐,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来了!是张飞将军!张飞将军带兵过来了!好多兵马!
黑压压的一片!”
几乎就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地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震颤,那是大队骑兵行进的声音!
紧接着,一面硕大的“张”字将旗如同撕裂灰蒙蒙天空的闪电,率先出现在前方山道的拐弯处,随后是如林的长矛,如云的旌旗,如同黑色的铁流,滚滚而来!
汉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是张飞将军!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
骡车上的糜芳勉强撑起身子,望向前方。
只见那支铁流在距离他们百馀步时缓缓停住,为首一将,身如铁塔,面如黑炭,虬髯戟张,环眼圆睁,不是燕人张翼德又是谁?
张飞的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骡车上那个被搀扶着、脸色苍白、衣甲染血的糜芳。
他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重伤狼狈之人,就是那个在求援信中被描述得驰勇善战、又以区区数百人拖住徐晃偏师、阵斩孟达的糜子方。
但下一刻,张飞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乌雅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在糜芳骡车前数丈处人立而起!
嘶鸣声中,张飞已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前。
“糜兄弟!糜子方!”张飞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糜芳耳膜嗡嗡作响,但其中蕴含的激动和热切却无比清淅。
他那双环眼此刻瞪得如同铜铃,上下打量着糜芳,看到那包裹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热烈与狂热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