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
山谷中,残馀的汉军士卒目睹了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血液中的悍勇被彻底点燃!
主将如此壮烈,他们还有什么可惧?
“为监军报仇!杀!!!”
绝地反击,在这一刻爆发!
而曹军,因主将落马、阵前被斩杀大将而陷入的短暂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反扑狠狠击中!
狭小的山谷,顿时化作了血肉磨盘。
而糜芳那具被数支长矛架住、缓缓倒下的身躯,似乎成了这场血腥混乱中最突兀的宁静注脚。
人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而当一个人连命都彻底舍去时,往往便能创造出,令人胆寒的“奇迹”。
哪怕这奇迹,短暂如流星,代价是燃烧殆尽。
人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要让糜芳回答的话,便是无尽的黑暗与温暖舒适的倦意包裹着自己,仿佛沉入了最深最甜的梦境。
意识像轻烟般飘荡,那些刀剑加身的剧痛、山谷的寒风、厮杀的呐喊——都迅速褪色、远去,变得无关紧要。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糜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视野尽头,似乎有金光亮起,隐隐传来丝竹悦耳、珍馐飘香,亭台楼阁掩映在祥云之间,无数窈窕身影绰约——那是他期盼已久的、下一世的荣华富贵,无尽的享乐与安宁正在向他招手。
“好啊——太好了——这辈子值了!”
“虽然杀死吕蒙,但破坏了白衣渡江!还杀了孟达这反复小人!搅乱了上庸局势!”
“至于刘封,能不能跑掉,只看他自己造化了,话说张飞——好象也要来了?
不管了,总之,我对得起这身份了!”
一种近乎圆满的成就感混合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让糜芳“魂儿”都快要飘起来了。
他仿佛已经品尝到了琼浆玉液,触摸到了锦绣华服,准备彻底告别这糟心的三国乱世,投入那极乐怀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金色祥云深处,与前世今生做个了断时
“呃——!”
一阵尖锐而熟悉的、源自肉体的剧痛,猛地刺穿了他浑噩的“美梦”!
这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从左腹侧贯穿般地传来,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和冰凉的撕裂感,瞬间将他从那缥缈的云端狠狠拽落!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疼?”
那金光、祥云、仙乐、美食的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下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入感官的、无比粗糙而沉重的现实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冰冷潮湿的地面紧贴着他的脸颊和身体,耳边是模模糊糊却依然存在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
黑暗依然存在,但却不再是那通往极乐的温暖黑暗,而是受伤后意识模糊的、沉重的昏黑。
“不——不会吧——”
糜芳试图挣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在那个该死山谷的战场上!
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那清淅的、一阵阵袭来的剧痛,在无情地宣告着一个让他几乎崩溃的事实
他
好象
还没死透?
“卧槽!”
“自己特么的也不是小强啊!”
“这样的身体,还能抗住这些伤?”
剧痛和意识的沉重感还在持续,糜芳感觉自己被几只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抬起,身下传来了简易担架的颠簸感。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着浓重的血腥,却也无比真实。
“监军!监军你醒了?”一个带着狂喜和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充满了劫后馀生的激动,“太好了!老天保佑!你真的挺过来了!”
糜芳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淅。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年轻却布满血污、烟尘和泪痕的脸,正是他麾下残存的汉军士兵。
他们正抬着他,在几名持刀护卫的士兵掩护下,快速穿行在——似乎是山谷外的林地中?
山谷呢?
曹军呢?
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喉咙干涩得象要冒烟,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怎——怎么回事——孟达——徐晃——”
“监军!”抬着他头部位置的一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和后怕,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可真是太神勇了!我们都看见了!”
“你象天神下凡一样冲出去,把那曹将孟达杀得落马!当时曹狗们都吓傻了i
”
另一名士兵抢着补充,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然后不知道是谁,就在曹军后面突然大喊上庸丢了!张飞杀来了!徐晃将军败了!”喊得震天响!曹军一下子就乱套了!”
“对对对!”先前那士卒接着道,“他们本来就被监军你杀孟达吓破了胆,再一听老巢被抄,张飞将军的大军杀到,哪里还有心思打?”
“那三千人一下子就炸了营,哭爹喊娘,丢盔弃甲,自相践踏,全往东边逃命去了!”
“我们的人趁机反击,捡了不少兵器,还抓了些俘虏!”又有人兴奋地插嘴,“然后就看到监军你倒在血泊里——可把我们吓坏了!”
“赶紧把你抢出来,探了鼻息还有气!医官说你命大,那几矛都没伤到真正的要害,就是失血太多——”
谁?
谁特么这么激灵!
糜芳听得那是咬牙切齿!
却呼道:“好!那高呼的人算是立下大功了,吾定然是要重重有赏!”
旁人不知糜芳话里有话,只是一阵点头。
而虽然一连串的信息很多,但有一事是确定了!
还是没死成功!
不仅仅是没成功,还受了很多罪过!
这事实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刚刚还在幻想下一世荣华富贵的心上。
期望有多高,此刻的落差就有多大。
从云端跌回泥沼,不过瞬息之间。
糜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点残存的“求死”意志,都在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变故和得知自己依旧存活的事实面前,被抽干了。
最终,他只从干裂的嘴唇里,逸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和荒谬感的:“————!”
然后,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