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心头巨震,循声疾步上前,只见灶火之中,一段百年桐木正被烈焰舔舐,那裂响正是它遇火而鸣。
他定睛细看,桐木纹理如流云走龙,隐有金光流转,竟是天生的制琴良材,更隐隐透着一丝上古神木的灵气。
情急之下,蔡邕不顾火势灼人,伸手便将那段桐木从灶膛中抢出,滚烫的炭灰烫得他手掌通红,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这段桐木,本是吴山深处的一株古桐,曾沐千年日月精华,早已通灵。
若非此番遭劫遇火,显露出通灵之音,只怕也要化作一堆灰烬。
蔡邕将桐木抱回居所,日夜打磨,以山泉清洗木身,以松烟涂拭琴面,更以自身心血滋养木中灵气。
他依着桐木天然纹理,制成一张七弦琴,琴尾处虽留有火烧焦黑的痕迹,却更添几分古朴神韵。
琴成之日,月华满窗,蔡邕轻抚琴弦,琴音一出,竟引得窗外百鸟来朝,林间走兽驻足聆听。
那音色清冽如寒泉漱石,醇厚如松涛阵阵,时而高亢如九霄龙吟,时而低回如幽咽泉流,端的是世间罕有,动人心魄。
因琴尾留痕,蔡邕便为其取名焦尾琴。
此琴通灵,唯有至诚至善之人弹奏,方能尽显其妙。
若遇奸邪之辈触碰,琴音便会变得晦涩嘶哑,宛如泣诉。
亡命吴地的岁月里,蔡邕常将那卷赤天民典置于琴案之侧。
这本赤天民典上载民生教化之理,又暗含天地运转之玄机,与他毕生信奉的儒学义理隐隐相通。
白日里,他埋首研读,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心中满是济世安民的抱负。
待到夜阑人静,月华通过窗棂洒在焦尾琴上,他便焚香净手,凝神弹奏。
琴声起时,或清冽如溪涧流水,或沉郁如寒松挂月,而他兴起之时,更会伴着琴音朗声吟唱,词中皆是赤天民典里的治世箴言,混着儒学的仁爱之念,声声恳切。
这一夜,月色格外姣洁,吴山深处的虫鸣都似安静了几分。
蔡邕独坐案前,手中赤天民典翻至最后一页,忽觉心头澄明一片,往日里困扰他的儒学与民典的隔阂,竟在此刻壑然贯通。
他抬手抚上焦尾琴,指尖落下,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与往日不同,今夜的琴音里,竟裹着一股温润厚重的浩然之气。
弹到酣畅处,他张口吟唱,歌声里既有“民为邦本”的儒者初心,又有“顺人应志”的民典真意。
歌声未落,忽见琴身之上白光大盛,一道流光从琴弦间翩然飞出,化作一只五彩凤凰。
凤凰展翅盘旋,凤鸣清越,与琴音歌声相和,直上云宵。
更奇的是,蔡邕的歌声竟穿透了夜色的阻隔,声传百里之外。
那些潜藏在山林间、荒冢旁的魑魅魍魉,本是受乱世戾气滋养的妖邪,此刻竟被这歌声引来。
它们徘徊在蔡邕的茅屋之外,眼中的凶戾与怨毒,竟在琴音与歌声里缓缓消散,露出几分迷茫与清明。
待到一曲终了,彩凰敛翅,琴音渐歇,那些妖邪竟齐齐弓身,对着茅屋深深一拜,而后化作缕缕青烟,循着轮回之道,安然散去。
蔡邕望着窗外消散的虚影,指尖还凝着琴弦的馀温,心中已然明了。
他将儒学的仁爱、赤天民典的民生之要,熔于一炉,竟悟出了儒道的雏形。
以仁心为骨,以民意为魂,上可安天地,下可化妖邪。
长安。
董卓裹挟献帝、百官西迁长安后,长安城虽成了新的权力中心,却处处透着暴戾与混乱。
他自恃权倾朝野,却也深知天下儒生士子多有非议,便想招揽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装点门面,好堵悠悠众口。
恰逢吴地出现祥瑞,命人探知之后,知道乃是大儒蔡邕居于此处。
董卓立刻遣一队铁甲骑士星夜奔赴吴地,邀请蔡邕入京为官。
蔡邕刚悟透心中所学,也有济世救民之意。
抵达长安后,董卓对他礼遇有加。
这位在朝堂上动辄拔剑杀人的权臣,见了蔡邕,竟会亲自走下殿阶相迎,语气中满是难得的温和。
他不仅将蔡邕的宅邸安置在靠近相府的繁华地段,赏赐无数金银绸缎,更是一月之内连升数级,将蔡邕从一介布衣,接连擢升为侍御史、尚书,最终官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
董卓每逢设宴,必召蔡邕陪侍左右,席间若有武将喧哗失礼,或是儒生争论不休,他都要转头问一句:“伯喈以为如何?”
遇有宗庙祭祀、朝堂礼制的疑难,更是对蔡邕言听计从。
可这份荣宠,在蔡邕眼中却如履薄冰。
他日日居于繁华府邸,却夜夜难眠。
窗外是董卓部曲劫掠百姓的呼喝声,朝堂上是一言不合便人头落地的血腥气,他亲眼见董卓下令挖掘长安郊外的王公陵墓,盗取陪葬珍宝,亲眼见百官因一句逆耳之言便被拖出去施以酷刑。
蔡邕感念董卓的知遇之恩,让自己得以在乱世中重登朝堂,施展经史之才。
却又对他的暴行深恶痛绝,常常在散朝之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长安的漫天尘土,心中满是煎熬与屈辱。
凌帆在洛阳察觉蔡邕所悟儒道和赤天武道似是而非,遂起了兴趣,又逢蔡琰思父之情,带着两女和家小来到了长安。
蔡府门前家丁,见一俊秀公子带着两绝世佳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上。
“不知公子名讳如何,可是求见蔡公!”家丁颇有礼节地问道。
蔡邕自从得势,就有不少门生故吏前来求见拜访,这些家丁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蔡琰满意地笑了笑,家风如此,就算是一出粗浅家丁表现的也是让人如沐春风。
“我乃蔡公之女蔡琰,带母亲前来寻父,请你入门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