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笑了笑,眼里没什么温度。
“人在局中,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口味?”
“没见过我老婆下厨吧?人是真漂亮,脾气也温软,可一进厨房就全乱了套。
偶尔能端出几样像样的,但指望她天天开火——算了吧,我瞅见她做的菜,胃先开始抽筋。”
“对了,刚问你啥时候回国,主要是想提个醒。
你一回去,少不了有人找上门来聊东问西。
嘴上客气,心里防着点,别又卷进那些烂事里头。
你懂我意思,万事小心,别犯浑。”
高育良对王小鱼印象不差,只是一直没往深了聊,彼此之间隔着层纱,话能说到三分,却难再进一步,总有些地方卡着,不够顺溜。
王小鱼和他接触不多,却看得清楚:这人遇事不慌,手里捏着千头万绪,也能条分缕析地拆解。
明面上的事能压住,暗地里的局也能悄无声息地摆平。
真正厉害的,不是会打架,而是能把麻烦消弭于无形。
世上的难事,大多躲不掉,只能硬扛。
而他们这种人,扛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
饭毕,高育良破例拿出了珍藏的雪龙井。
这茶邪性,只在极寒转暖的刹那催生嫩芽,产量稀得离谱。
味道更怪,初尝酸涩冲喉,带着一股子混沌的杂味,可咽下去之后,喉间忽然涌起一阵清冽回甘,像是冻土裂开,新芽破冰而出。
常人喝一口就皱眉,可一旦上瘾,便再也离不开。
高育良就爱这一口,说它能让人脑子清醒,把浮躁压下去,心沉下来,才能看清棋局怎么走。
王小鱼端起杯,轻啜一口,眼皮猛地一跳,差点没绷住喷出来。
那味儿像青杏混着铁锈,可三秒后,舌根竟泛起一丝甜润,仿佛在废墟里嗅到了花香。
他强忍表情,默默放下杯子。
高育良瞥他一眼,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骂出来,结果还憋着?挺能装啊。”
王小鱼挠了挠耳朵,苦笑:“领导您这口粮,跟我们平民百姓的不是一个频道。
我不一定品得懂,但我知道,能请您拿出来喝的人,没几个。
所以我得喝,哪怕难以下咽,也得咂摸出点门道来——毕竟,只有跟您同频了,才听得懂您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自打我过来,也就您肯坐下来,跟我说些真话。
别的领导,客套两句就散了。
您不一样,我记着呢,心里也感激。”
“就是……待的时间太短,有点遗憾。”
高育良拍了拍他肩,力道不重,却沉实。
“行了,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本来就没法解决?”
“人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告别。
走着走着,有些人就不见了,不是谁的错,只是路不同。
回头望,早没了影。”
“你回去以后,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做你该做的,追你该追的。
别老琢磨那些不该你管的烂账。
有些事,表面简单,底下全是泥潭。
你看不清的时候,别轻易踩。”
“其实你能陪我走过这一段,我也挺感谢。
这段时间,不少人来来去去,像看戏一样从我眼前过。
有的笑,有的跪,有的演,有的藏——热闹是热闹,可没一个让我觉得踏实。”
“过去了,就不提了。
重要的是,你还看得见什么。
只要记住这一点,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扛过去。”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带笑:
“对了,听说你有女朋友?”
王小鱼一愣,差点呛住。
“啊?”
“别装傻。”高育良挑眉,“我活了半辈子,啥没见过?你小子瞒得挺紧,连这点事都不跟我唠,不够意思啊。
我好歹也是过来人,给你支个招,把把关,难道还会害你?说说,什么来头?”
王小鱼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位平时一本正经的大人物,私底下居然这么八卦。
可这段感情……真不好说。
俩人当初纯属误会牵线,稀里糊涂走到一块。
说是情侣,更像是欢喜冤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战,吵完又腻在一起,闹得鸡飞狗跳。
爱得激烈,伤得也深,像是两团火撞在一起,烧得噼啪作响,谁也舍不得灭。
王小鱼就像被命运套牢一样,甩不脱这段感情,和那个女朋友死死绑在一起,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他也看开了——命里有时终须有,这辈子跟谁不是过?既然逃不掉,那就认了。
两人试着处了一段,居然还挺合拍。
反倒是高育良一脸狐疑,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你小子到底对人家使了什么手段?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也太离谱了吧!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该不会背地里搞了什么名堂吧?”
“女孩子嘛,都喜欢点惊喜。”王小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偶尔制造点浪漫,不然咱们这种人,活得跟白开水似的,多没劲。”
他这话一出,差点自己都绷不住笑。
等高育良知道他那“宝贝女友”的外号叫“铁锤”时,估计当场就得闭嘴。
这外号听着就不好惹,人如其名——脾气硬、拳头狠、说话直,整个一女战神附体。
王小鱼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
高育良皱眉摇头:“一个外号而已,你至于拿这个当借口躲一辈子吗?我看你是心虚,别把事越搞越糟。”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得跟你好好谈谈。
你以后到底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漂着吧?人得落地,得扎根,懂不懂?”
王小鱼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我能怎么办?您也清楚,眼前这条路,一眼望到头。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全都一个样,从来就没变过。
活着嘛,凑合呗。”
他抬眼看向高育良,忽然反问:“那您呢?领导,您现在图个啥?不会真打算就这么混到退休吧?”
“以您的本事,要是真撂挑子不管了,那才是真的浪费。
我倒觉得,您该为自己活一把,追点想追的,拼一次,值不值?”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进高育良心里。
他愣住片刻,随即苦笑摇头。
“你说的我都懂……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有些绳子捆得太紧,挣不开,只能忍着。
这滋味,你以后会明白的。”
沉默几秒后,他语气一沉:“还有一件事,你真没想过回去之后的局面?那边……可不会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