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南阳府湿热的空气中,缓慢而沉重地拖行。
一天,两天,三天朱常洛昏迷在床上,如同燃尽的灯烛,只余最后一点微弱的芯子,在无边黑暗的边缘明明灭灭。
王妃刘氏,这个跟随丈夫远涉重洋、在南洋度过了大半生的女人,早已哭干了眼泪。
她只是终日守在床边,用湿润的绢帕轻轻擦拭丈夫枯槁的面颊和干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偶尔才有一两滴泪无声滑落,迅速没入衣襟。
她心中的悲苦。
朱由校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处理无法推脱的紧要事务,其余时间都在榻前,短短几日,他仿佛也消瘦了一圈,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布满血丝,那份因掌管事务而养成的沉稳威仪,被深重的忧虑侵蚀得只剩下一层勉力维持的壳
朱常洛的生命迹象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每日只能依靠撬开牙关,用银匙滴入少许清水米粥维系。
每一次吞咽都极其费力,喉结艰难地滚动,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整个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第六日,入夜后,一直晴朗闷热的天气忽然变了脸。
厚重的乌云从海上涌来,遮星蔽月,紧接着,一场南洋常见的急雨便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屋顶的琉璃瓦和芭蕉叶上,发出震耳的哗啦声,洗刷着白日的燥热,也仿佛要将这王府内的愁云惨雾冲刷干净。
就在这疾风骤雨声中,床榻上昏迷了整整六日的朱常洛,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握着他手的朱由校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俯身轻唤:“父王?父王?”
朱常洛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子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或迷茫,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清澈的微光,只是这光芒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了悟。
他转动眼珠,极其缓慢地扫视着围在床边的妻儿,哭泣的王妃,惊愕又惊喜的孩子们,最后,目光定格在长子朱由校那张写满焦虑与期盼的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朱由校立刻会意,将耳朵凑到父亲唇边,同时对王妃和其他弟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由校” 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朱由校耳中。
“儿臣在!” 朱由校强忍着激动,声音发颤。
朱常洛似乎积攒了一会儿力气,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
朱由校连忙双手握住父亲那只冰冷的手。
“南洋交给你了” 朱常洛的目光牢牢锁着儿子,那回光返照带来的清醒,让他眼中锐利与忧虑并存:“三十三十年基业不易二百万口百姓皆系于你身”
朱由校重重点头,泪水盈眶:“父王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南洋基业,护佑百姓!”
“不能全信总督府”
“朝廷朝廷威权在此明面上这些官员他们听命北京,可北京却不知道南洋的情况你你是朱家人是康王”
“你皇爷爷老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朱由校的心底。
他当然知道祖父年事已高,但此刻从父亲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忧虑地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天子总有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
“总督或许会换政策或许会变你你要心中有数要为南洋为康王府多留余地多多想想”
“你你六叔不简单他在东宫多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远在北京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的态度,他对这些海外藩王的政策,才是未来真正的关键。
朱常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凭借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的敏感,向儿子点出了这个潜在的风险。
朱由校心中巨震,父亲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他之前倚重总督府的认知。
这些年,康王府跟总督府走的很近。
朱由校也是一心向朝廷,总觉得有些事情,自己退后一步,大明朝就能多得一分。
实际上,却不是这个道理。
“父王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定会谨慎行事,既不负皇恩,亦会亦会为我康藩长远计!”
听到儿子的保证,朱常洛眼中那紧绷的、忧虑的神采,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床顶繁复华丽的承尘幔帐,目光渐渐失焦,变得空洞而遥远。
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幻灭:
“皇奶奶修了一辈子道原来真的长生不了啊”
“父皇,还是还是您能活呀”
最后一个“呀”字,化作一口悠长而微弱的气息,轻轻吐出。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火苗,倏然熄灭。
那双曾跳脱、曾郁郁、曾空洞、最后回光返照时无比清醒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了。
握住朱由校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软软地垂落。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仿佛在为这位远徙海外、最终在异乡道观与病榻间走完一生的亲王,奏响一曲苍凉而无尽的挽歌。
王妃刘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倒在床沿。
南阳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而万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渐浓,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那位衰老的帝王,在批阅着永无止境的奏章,尚不知晓,他那梦中所见的、穿着灰袍转身离去的大儿子,已在南洋的夜雨声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