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裂开的缝隙里,冷月悄然隐去。风从北岭方向吹来,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息,拂过营地边缘的火堆,火星噼啪炸响,惊起几只夜鸟。
许羽柒站在高台之上,肩上的布条渗出暗红,她没有动,只是将左手缓缓搭上剑柄。台下三千将士列阵而立,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罗景驰立于侧翼,目光扫过前排士兵紧绷的脸。有人指甲抠进了掌心,有人喉结上下滑动,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寒夜:“昨夜,玄甲营副统领死在自己人刀下。”
台下一阵骚动。
“运粮队被劫,北坡囤仓起火,三百叛军南逃未归。”她顿了顿,“他们不是败在我们手里,是败在自己的贪、怕、疑三个字上。”
一名老兵抬起头,眼中泛起血丝。
“这些天,我们在等什么?”她环视众人,“等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撕开伤口的机会。现在,伤口已经溃烂,毒血横流,只差最后一击。”
她拔剑出鞘半寸,寒光映脸:“明日一早,兵发威虎门旧地。我不只要姜堰晨的人头,更要让整个江湖知道——背叛者,不得善终!”
台下有人低吼一声,随即被压了下去。
许羽柒缓步向前两步,青衫随风轻扬。“这一战,不是为了我一人复仇。”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年前血染山门那夜,祥鹤楼三十七名弟子被剜心取丹,尸首丢进乱葬岗。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她念出第一个名字:“林昭,十九岁,擅使双刺,死前还在喊‘楼主快走’。”
第二个:“沈砚秋,二十六岁,曾救过落水孩童,临终前手里攥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第三个、第四个……每念一个,台下便有人攥紧兵器,呼吸粗重。
“还有你们的兄弟。”她看向东线影哨方阵,“上个月潜入雾脊关的十二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他们带回的消息,成了我们破局的关键。”
她收住声,静静看着这群沉默的男人女人。有些人眼角湿润,有些人咬破了唇。
“所以这一战,是为了什么?”她突然抬高声音。
“为复仇!”前排一名断指刀客嘶吼而出。
“为死去的兄弟!”另一人接道。
“为江湖太平!”不知谁喊了一句,瞬间点燃全场。
许羽柒猛然挥剑,直指北方:“那就用他们的血,祭奠亡魂!用他们的命,换一个清朗乾坤!”
“为楼主效力!”
“为江湖太平!”
“杀!杀!杀!”
呐喊声震得山谷回响,火把连成一片赤色长河,照得人脸通明。罗景驰站在一旁,手指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这股汇聚而成的洪流所撼动。
许羽柒缓缓收剑,转身面向大军,轻轻颔首。
罗景驰上前半步,声音低稳:“各部已就位,粮草辎重清点完毕,斥候回报前方道路畅通。绯影卫三组埋伏于鹰嘴崖、断龙涧、黑松口,随时可切断敌后退路。东线假溃部队已完成诱敌部署,西市细作已在敌营周边散播账册消息。”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抚过肩伤,指尖沾了点湿意。
“你还在等什么?”罗景驰问。
“等一个人醒过来。”她说。
“谁?”
“姜承业。”
罗景驰一怔。
“他昨夜重伤未死,只是昏迷。若他真想活命,今夜必会有所动作。”她眯起眼,“我要他亲眼看见,自己亲手养大的军队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已过。
忽然,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高台,单膝跪地:“禀楼主!北岭方向急报——叛逃亲兵中途遭伏击,带队首领身中七箭,侥幸逃脱,现已抵达我军前哨!”
许羽柒眼神一凛:“他人在哪?”
“正在送来途中,另有两名随从带回重要口信——他们说,姜家老宅昨夜秘密开启地库,运出大量刻有旧徽的兵器,现正经由暗道送往威虎门遗址!”
台下将士哗然。
罗景驰低声:“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不。”许羽柒冷笑,“这是慌了。他们怕我们找不到证据,干脆自己送上来。”
她转身面对全军,再次举剑:“听好了!敌人已经开始搬运罪证,说明他们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明日一战,不留俘虏,不收降书!见旗者斩,持械者诛!我要威虎门的地基,都被鲜血浸透!”
“遵令!”
“誓死追随楼主!”
“踏平威虎门!”
吼声如潮,久久不息。
许羽柒走下高台,脚步稳健。罗景驰紧跟其后。
“真的要放任姜承业行动?”他低声问。
“他逃不出去。”她说,“我已经让人在他常去的密室里,留下了一份‘账册副本’——写明他私吞军饷、勾结外敌、意图篡权夺位。只要他敢现身,这份东西就会立刻出现在他最信任的副将案头。”
罗景驰明白了:“你想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
“我不动手,才更痛。”她淡淡道。
两人行至军阵最前方。战马已备好,缰绳垂地,鞍边挂着她的佩剑与披风。
一名年轻女兵捧着新制的战旗走来,双手微抖:“楼主……这是大家连夜赶制的旗帜,请您过目。”
许羽柒接过旗帜,展开。
黑色底面,中央绣着一只展翅银鹤,羽翼凌厉,双目如炬。赤红小字:血债血偿,天理昭彰。
她凝视片刻,将旗杆交还:“插在主帐之前。明日出征,让它走在最前面。”
女兵用力点头,转身而去。
罗景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太平。”
“所以我才要打这一仗。”她说,“不是为了称霸,也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们提起江湖,想到的不再是阴谋、背叛、暗杀,而是侠义、公道、守诺。”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沉睡着一座废弃的门派遗址,也曾是无数人敬仰的武学圣地。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轻声道,“那地方不会再叫威虎门。”
罗景驰问:“该叫什么?”
她嘴角微扬,却没有回答。
远处战鼓擂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刀尖上,闪出一点寒芒。
许羽柒翻身上马,左手握缰,右手按剑。她俯视着整装待发的大军,声音平静却如铁石落地: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