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药罐搁在石台边缘,热气已经散尽。许羽柒仍靠在椅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垂落,指尖离剑柄不过半寸。她没睡,也没闭眼,只是静静盯着帐帘的一角——那里有道细小的褶皱,是方才有人掀帘又迅速放下的痕迹。
三更梆子敲过第二声时,黑影再次靠近。那人动作极轻,手指刚触到药渣袋口,四周暗处便同时亮起数点寒光。绯影卫从埋伏点跃出,刀刃交错,将人逼跪在地。
罗景驰提灯走来,火光照清那人的脸——灰布蒙面已被扯下,是个三十上下、左耳缺了一角的汉子,眼神慌乱却不肯开口。
“搜身。”许羽柒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一名绯影卫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到罗景驰手中。铜牌背面刻着一道扭曲的蛇形纹路,正面无字,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常握于掌中之物。
“是‘玄鳞’外围哨探的信物。”罗景驰低声说,“他们用这个标记负责情报回收的人。”
许羽柒缓缓起身,肩上的伤牵动了一下,她脚步微顿,却未停。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声音不高:“你们营里,最近吵得最凶的是哪一队?”
那人咬紧牙关。
她没再问,只抬手示意。一名绯影卫上前,掰开他的嘴,露出舌底一道尚未愈合的割痕。
“新来的?”她轻笑,“连封口毒都还没学会藏深一点。
那人瞳孔一缩。
“你不是核心成员,不然不会被派来捡药渣。你是底层细作,每月拿三两银子,外加一瓶止痛散。可最近半个月,配给减了,对不对?上面说战事吃紧,优先供给前锋营。但你知道,根本没什么前锋营,只有几个空帐篷轮流搬位置,骗人看的。”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
“你们内部已经开始抢粮仓了吧?北坡那个旧囤,夜里总有动静。有人想带着自己人走,另立山头。你们头领压不住,就让你们这些小角色出来冒险,查我的生死虚实,好回去交差。”
她站直身子,看向罗景驰:“把他关进后帐,别打,也别饿。给他一碗热汤,一张毯子。明天早上,让他听见我们议论‘东线主力已溃’的消息。”
罗景驰点头,挥手命人带下去。
帐内重归安静。许羽柒回到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枚空白符纸,蘸血写下几个字:“粮断心乱,利分势崩。”
她将符纸折成小块,塞进一支竹管里,封蜡后递给罗景驰:“交给西市那个卖药妇人,让她混进敌营后勤队,务必让这东西出现在他们的议事桌上。”
“若是陷阱呢?”罗景驰问。
“那就让他们自己拆。”她说,“我只需要他们怀疑彼此。”
七日后,雾脊关南麓一处废弃驿站内,一名满脸风霜的男子跌跌撞撞冲进林间小道。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背上背着一只破旧行囊。守在路口的绯影卫认出暗号,立刻迎上。
男子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铁盒残片,边缘焦黑,内侧残留半页烧剩的文书。
“这是从转运车队底下挖出来的。”他声音嘶哑,“箱子原本藏在运炭车夹层,被巡夜的狗腿子发现,当场砍翻两个兄弟。我拼死抢出这点东西。”
许羽柒坐在帐中,亲手展开那张残页。墨迹模糊,但几行关键文字尚可辨认:
她的目光落在“玄甲营”三字上,嘴角微微扬起。
“玄甲营二十年前威虎门覆灭时就被裁撤的编制,如今竟又冒了出来。”她抬头看向罗景驰,“去调十年前兵册副本,查这支队伍当年是谁在统领。”
“不用查了。”罗景驰沉声道,“那是姜堰晨父亲亲率的私兵,只听门主一人号令。”
帐内一时寂静。
许羽柒将残页铺在地图上,正好覆盖住之前标注的“虚动”圈北之地。
写罢,她将纸卷起,放入信筒,封印后推给罗景驰:“按计划发出去。所有假撤、假病、假降的布置,继续推进。我要让他们越打越疑,越查越乱。”
罗景驰接过信筒,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她抬眼。
“如果他们真的分裂了,我们是否该趁机突袭?”
“不。”她摇头,“现在动手,只会逼他们重新抱团。我要让他们自己撕开伤口,把脏东西全吐出来。”
她站起身,走向角落那只木箱,打开后取出一块金属残片——正是当日从俘虏身上所得。她将其翻转,背面那道歪斜的补笔清晰可见。
“这符文改动的手法,和聚魂殿阵法中的篡改痕迹一致。改的人功力不够,只能靠硬接一笔来修正流向。这种手法,整个北境只有两个人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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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一个是当年主持‘双生咒’仪式的老祭司,早已失踪。”她顿了顿,“另一个,是姜堰晨的师父——那位号称闭关十年、早已不理世事的威虎门大长老。”
罗景驰脸色微变。
“所以这不是什么外来势力。”许羽柒冷笑,“这是他们养在外面的刀,专门用来挡在我和威虎门之间。怕我杀进去,揭开当年血染山门的真相。”
她将残片收回箱中,转身坐回案前。
“传令下去,让东线那批‘溃逃’的影哨,故意在途中留下半份账册,写明‘玄甲营饷银亏空八千两,责由副统领姜承业承担’。西市那边,也让卖药妇人放出风声,说有人看见姜家老宅深夜运出铁箱,全是刻着旧徽的兵器。”
“您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我只是把他们藏起来的东西,摆到阳光下。”她说,“他们会自己动手。”
罗景驰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她一人。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脸上光影分明。她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肩伤,布料下渗出一丝湿意,但她恍若未觉。
片刻后,帐帘掀起一角,一名绯影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楼主,刚收到消息——玄甲营两名副统领昨夜动手,一人重伤,另一人带三百亲兵脱离主营,宣称‘不再为姜家卖命’。”
许羽柒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北岭直指威虎门旧地。
“让他们走。”她低声说,“放一条活路给他们逃。”
绯影卫迟疑:“若他们投奔敌方”
“他们不会。”她合上地图,“叛逃的人,最怕被人收留。他们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可只要他们动了,就会暴露更多线索。”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北方夜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冷月。
“这场戏,才刚开始。”
她转身取下墙上长剑,抽出一寸,刃面映出她的眼睛——漆黑、锐利,毫无波动。
剑收回鞘中时,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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