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熄未熄,灯油在底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许羽柒睁开眼,指尖还压着那滴晕开的墨痕,像按住一个尚未落地的誓言。她的肩膀沉闷地抽了一下,血又渗了出来,湿了半边衣料,但她没动,只用左手缓缓将地图重新铺平。
右手执笔,在“威虎门旧地”旁写下两个字:虚动。
她盯着那两字看了片刻,笔尖一转,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圈内写下一个“北”字。随即从袖中取出三枚暗红色信筒,依次摆开。
第一封,她写道:“东线影哨即刻撤离原驻地,伪装流民北撤,沿途散播‘主力已调往雪岭道’之言,不得汇合,不得传讯,七日内断绝一切联络。”
第二封,笔锋稍顿,她继续写道:“西线细作潜入雾脊关西市集,查一名每月初七购‘寒骨散’的独臂男子。若其现身,绘制其行踪轨迹,重点记录其接触之人、出入之地,但不得近身盘问,更不可惊动。”
第三封,她提笔蘸墨,字迹略显凝重:“调阅《北境异术流派考》副本,连同三年内所有涉及‘聚魂’‘还阳’类禁术的残卷,秘密送往聚魂殿旧址,交由隐修长老比对符文演变脉络。尤其注意‘双生咒’中‘引血为契’一段是否有篡改痕迹。”
写完,她逐一吹干墨迹,封口烙印,放入案底暗格。动作缓慢,却无一丝错漏。
她低头看了看肩头,布料下的伤口仍在渗血,顺着手臂滑落一滴,正好落在桌角那枚金属残片上。幽蓝的光纹微微一闪,像是被唤醒。
她取下绷带,任鲜血继续滴落,滴在一张空白符纸上。血迹扩散,她将金属片轻轻覆上,血浸入符文缝隙,微光渐盛。
她提笔,在符纸边缘写下一行小字:“魂未归位,咒不成形——尔等所侍之主,亦不过窃天机者。”
写罢,她将符纸移至烛火之上,火焰舔舐一角,纸面焦黑卷曲,但她及时抽出,留下大半字迹清晰可辨。随后唤来亲卫,命其将焚毁后的灰烬混入药渣,倾倒于营外沟渠西侧。
亲卫领命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她靠回椅背,闭目调息,呼吸平稳,实则脑中推演不断——东线假撤能否诱敌分兵?西市独臂男子是否真与当年阵法有关?那本古籍送至聚魂殿后,隐修长老会否察觉有人暗中篡改过“双生咒”的原始记载?
脚步声由远及近。
罗景驰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地图、空置的信筒位置、以及那枚残留血迹的金属片,神情微紧。
“楼主。”他低声开口,“您已两日未合眼。”
许羽柒没有睁眼,只抬手将三枚信筒从暗格中取出,推至案前。
“按此顺序,七日内逐一封发。”她说,“不可提前,不可延后。每封发出前,确认周边无异常走动,尤其是夜间戌时到亥时之间。”
罗景驰接过信筒,手指微沉:“东线撤离会不会太险?一旦敌方识破是假象,反而会盯得更紧。”
“他们不会。”她终于睁眼,目光清冷,“他们怕的不是我攻过去,是怕我接近真相。只要我不往威虎门去,他们就不会全力追击东线。他们会以为我在犹豫,在等待时机,甚至在溃败边缘挣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所以我要让他们觉得,我确实在挣扎。”
罗景驰沉默片刻,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她忽然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荒岭小径,“这条道,看似无人可行,但每隔七日,必有一队商旅绕行至此。查清楚是谁组织的,背后有没有人在暗中接应。”
“是。”
“另外,让绯影卫中最擅长易容的三人,分别扮作游方郎中、卖药妇人、拾荒老丐,混入雾脊关外围村落。重点打听近三年内,有没有人半夜搬运铁箱,或有陌生人频繁进出山洞。”
罗景驰一一记下,眉头越皱越紧:“楼主,这些布置都是冲着‘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去的。”
“没错。”她轻笑一声,语气却不带笑意,“他们在监视我,我就反监视他们。他们在封锁道路,我就挖他们的根。我不动,不代表我没有路。”
她抬手抚过肩伤,指尖沾了血,在案角轻轻划了一道。
“他们以为封住南下之路就能困住我。可真正的局,从来不在脚下。”
罗景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是忍不住道:“可您的伤医师说需静养,否则经脉受损,日后恐难再运功。”
“伤的是肩,不是脑子。”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能想,就能布局。能布局,就能赢。”
她闭上眼,似要歇息,唇角却微微扬起。
罗景驰不再多言,抱着信筒正要退出,却被她叫住。
“等等。”她仍闭着眼,“今晚子时,让营中医童照常煎药,药成后放在帐外石台上,不要收回。”
“是。”
“还有,明日清晨,换掉帐前守卫。用新来的那批人,面孔陌生,最好是从南边流民中招募的。”
“您怀疑有人混进来了?”
她没回答,只淡淡说了句:“血的味道,总会引来苍蝇。”
罗景驰心头一震,默默退出。
帐帘落下,脚步远去。
许羽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金属残片上。它静静躺着,表面血迹已干,幽蓝纹路却仍在缓慢流转,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
她伸手,将残片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刮过,又用极浅的刀锋补上了一笔。那一笔歪斜,不属原符,却恰好改变了整个符文的流向。
她盯着那道补笔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个字:“你们改了阵法,却忘了——死人不该流血。”
写完,她将纸折好,夹进一本普通账册里,随手搁在案角。
外面传来巡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落身侧,指尖离那柄未出鞘的剑,只有半寸距离。
剑柄上还沾着一点血,早已发黑。
她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