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柒的手指还扣在帐帘边缘,指尖微微发紧。银铃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震荡,但她的呼吸已经压了下来,稳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她没有再看那串铃,也没有回头去查剑柄里的纸条——现在不是时候。
她转身走向案几,一把掀开地图上压着的铁牌,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传罗景驰。”
不到半盏茶工夫,黑衣身影已立于帐中,甲胄未卸,额角还沾着夜露凝成的水珠。“楼主。”
“他们来了。”她抓起佩剑,剑鞘与腰间铜扣相撞,发出短促一声响,“按昨夜推演的路线,现在应该正穿荒谷西侧古道。你带人去断崖高处埋伏,烟雾弹准备三枚,等我信号。”
罗景驰眉头一拧:“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他们不会现身。”她将铁牌塞进他掌心,“记住,只围不杀,我要活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帐,天光尚薄,营地已悄然运转。巡逻队换防的节奏比往常慢了半拍,这是她昨夜就下令调整的——故意露出破绽,引蛇出洞。绯影卫十人小队早已在林外候命,个个面覆轻纱,刀未出鞘,却如绷紧的弓弦。
一行人疾行二十里,抵达断崖边缘时,雾还未散尽。脚下是条废弃多年的古道,青石板裂成碎块,缝隙里爬满暗绿苔藓。许羽柒伏在树冠层,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寸阴影。
“有动静。”罗景驰低声道,指向左侧林隙。
不多时,一队黑衣人自雾中走出,步伐整齐,落地无声。每人皆着玄色软甲,肩头绣着一枚闭眼三角纹样,与那铁牌上的标记如出一辙。为首者身形挺拔,脸上覆着半片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井。
许羽柒眯起眼。这队人行走时彼此间距恒定,拐弯时有人举手示意,节奏精准得不像江湖势力,倒像是军中编制。
她抬手,三枚烟雾弹同时掷下。白烟轰然炸开,瞬间封锁古道两端。绯影卫从四面跃出,刀锋出鞘,呈半圆合围之势。
黑衣队伍竟无一人惊乱。首领只是微微抬头,视线穿透浓雾,直直落在崖顶。
许羽柒站起身,长剑横于胸前:“何方势力,擅闯我境?”
那人没答话,嘴角却向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讥讽。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手势。整支队伍立刻变阵,七人向前踏步,刀刃交错成网,另三人退至后方,手中握着某种短管器械。
“没见过的打法。”罗景驰低声说。
许羽柒盯着那阵型运转的轨迹,忽然察觉不对——他们的移动并非依循常规攻守,而是以五人为基点,隐隐形成逆向流转之势,每一步都卡在绯影卫出招前的刹那。
“五行反克。”她眸光一凛,“这不是中原武学。”
她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纵身跃下断崖。风掠过耳侧,她在半空中旋身,剑光如瀑直劈而下,直取首领咽喉。
对方终于动了。他侧身避让,动作不急不缓,右手一翻,竟抽出一柄折叠短刃,格住剑锋。金属相击,火星迸溅。
许羽柒借力翻身落地,手腕一转,剑势未收,顺势横扫。那人连退三步,面具下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祥鹤楼不过如此。”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异样的腔调,“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也配称楼主?”
许羽柒脚步一顿。
这话不该是随便能知道的秘密。
她冷笑一声:“你知道的不少。那就留下更多。”
她不再试探,挥手下令:“三三轮替,攻其连接点!”
绯影卫立刻变换战术,三人一组交替突进,专挑阵型交接处猛攻。两名队员佯攻逼退左翼,另三人趁机切入阵眼,一刀斩断两人之间的黑色细绳——那是维持阵法联动的关键。
阵型微乱。
许羽柒抓住时机,剑光一闪,已逼至首领面前。她一剑压下,另一手疾出,直取对方面具。
那人猛地后仰,险险避开,却被她剑尖划过肩甲,布料撕裂,露出内衬一角暗红织物。
“带走那个受伤的!”她厉声喝道。
一名绯影卫趁机扑向右翼一名踉跄的黑衣人,锁喉、绊腿、反剪双臂一气呵成。那人挣扎几下,被迅速套上禁脉环。
首领见状,眼中寒光暴涨。他不再恋战,反手从腰间取出一枚黑色弹丸,猛然掷向地面。弹丸炸开,喷出浓稠黑雾,瞬间遮蔽视线。
“撤!”他低吼一声。
其余黑衣人立即收缩阵型,护着首领快速后退。罗景驰欲追,被许羽柒拦住。
“别追。”她盯着那团尚未散尽的黑雾,“让他们走。”
“可他们发了信号。”罗景驰皱眉。
许羽柒望向天空。一道黑色烟柱正缓缓升腾,在晨空中格外刺目。
“我知道。”她收回剑,走向被制住的俘虏,“但他们不知道,我拿到了这个。”
那人被按在地上,头盔已被摘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许羽柒蹲下身,伸手撩开他颈侧碎发——皮肤上刻着一组极细的数字纹路,墨色深入皮肉,像是烙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编号制。”她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不是雇佣兵,是训练过的死士。”
罗景驰沉声道:“要不要审?”
“回营再说。”她看了眼远处山脊,“刚才那道信号,有人接应。但现在还不急。”
她转身走向崖边,忽觉掌心一凉。低头一看,方才握住剑柄时用力过猛,旧伤裂开,血正顺着指缝渗出,滴在脚边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没擦,也没包扎。
“通知各哨岗,今夜加倍巡防。”她边走边说,“他们既然敢来,就不会只来一次。”
罗景驰点头,正要下令撤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许羽柒猛然回头。
那个被俘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咬破了牙关,嘴角溢出黑血,双眼翻白,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不动了。
她快步上前,掰开那人嘴部,一股苦杏气味飘出。
“服毒。”她松开手,“连舌头都做过处理。”
罗景驰脸色一沉:“宁死不说,训练极其严苛。”
许羽柒盯着尸体脖颈上的编号纹路,忽然抬眼,看向远方山脊上那道还未消散的黑烟。
“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身份。”她缓缓道,“那就说明,一旦查到,就会很麻烦。”
她最后看了一眼尸体,转身大步离开。
队伍陆续撤离,只留下断崖下的古道,空荡寂静。风卷起几片落叶,拂过那具僵硬的躯体。
许羽柒走在最前,左手紧握剑柄,右手垂在身侧,血仍未止。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直到走出密林边缘,她忽然停下。
前方官道中央,静静立着一块残碑。碑面斑驳,字迹模糊,唯有底部刻着一只闭眼三角图案,与铁牌上的标记完全一致。
她一步步走近。
碑身背面,有一行新刻的字,刀痕极深:
“你本不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