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柒的脚步在残碑前停了三息。
她盯着那行新刻的字,刀痕深得几乎要裂开石面。“你本不该回来。”风掠过碑角,带起一缕尘灰,落在她染血的袖口上。她没拂,也没后退,只是缓缓抬手,将佩剑从鞘中抽出半寸,金属轻鸣划破寂静。
罗景驰站在她身后五步,掌心已沁出冷汗。方才那一道黑烟尚未散尽,山脊空荡,却像藏着无数双眼睛。他低声道:“是陷阱。”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但他们想让我们怕,我们就偏要往前走。”
话音未落,林间忽有碎石滚落。不是风,也不是兽,是人为踩踏青苔的声音——极轻,但从斜坡高处接连传来,节奏错落,像是试探。
许羽柒眼神一凝,左手迅速按住右肩旧伤。血还在渗,布料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神经。她没回头,只低声下令:“散阵,三人一组,封锁两侧林道。”
绯影卫立刻分散,身影隐入树影。罗景驰正要跟上部署,却见她突然抬手制止。
“不对。”她眯起眼,“刚才的脚步……少了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左侧断崖侧壁猛然跃下,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光泽,直取她后颈。那人落地无声,动作快得不像活人,竟是贴着岩壁滑行而下,中途连借力点都不曾停顿。
许羽柒旋身欲避,可右臂受创,反应慢了半拍。剑未出鞘,肩头已是一阵剧痛——利刃划过甲胄接缝,撕裂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臂膀流下。
“楼主!”罗景驰怒吼一声,横刀挡下第二击。那人却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即后撤,脚尖一点古道边缘的碎石,翻身跃入密林深处。
许羽柒踉跄一步,左手撑住身旁石碑才没倒下。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斑驳碑面上砸出几点暗红。她咬牙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痛楚,只有冷意。
“追不了。”她说,“那是诱敌。”
罗景驰喘着气冲到她身边,撕下衣角就要包扎。她抬手挡住:“先清场。”
命令刚落,两侧林中骤然爆发出打斗声。两具黑衣尸体被甩出树丛,脖颈扭曲,显然是被人近身折断。第三名死士从右侧突袭,长刀直劈一名绯影卫头顶。许羽柒目光一寒,猛地拔出佩剑,反手掷出。
剑光如电,贯穿那人肩胛,将其钉在地上。那人闷哼一声,手中刀落地,却仍挣扎着去摸腰间毒囊。
“别让他碰嘴!”她厉喝。
两名绯影卫扑上去制住其双臂,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人牙关一咬,嘴角立刻溢出黑血,瞳孔迅速涣散,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许羽柒一步步走过去,俯身查看尸体颈部纹路。编号依旧清晰:【x-07】。她伸手翻开其手掌,掌心有一道横向切口,愈合痕迹明显,像是某种信号触发机制。
“不是普通死士。”她低声道,“是远程操控的杀戮装置。”
罗景驰脸色发沉:“他们用活人当兵器。”
“而且知道我们会来。”她站起身,望向那柄穿透尸体的剑,“这三个人,根本不是伏击我们,是在等我受伤。”
空气一滞。
罗景驰猛地抬头:“您是说……伤口本身是目标?”
许羽柒没答。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流血的左肩,忽然意识到什么——那把短刃上的幽蓝,并非淬毒,而是某种金属涂层。她伸手抹过伤口边缘,指尖沾上一丝微亮粉末,在晨光下泛着诡异色泽。
“这不是为了杀人。”她声音冷了下来,“是为了取样。”
“什么?”
“我的血。”她攥紧拳头,任由血从指缝渗出,“他们知道我死而复生,也知道禁术留下的痕迹藏在血脉里。这一刀,是要验证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罗景驰瞳孔一缩:“所以那块残碑、那道黑烟、这些死士……全是引子?真正目的,是从你身上拿到活体证据?”
许羽柒冷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次我靠近真相,就会有人跳出来送死?”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剑,弯腰拔出时,肩伤牵动,整个人晃了一下。罗景驰急忙扶住她胳膊,却被她甩开。
“我说了,我能走。”
她一步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却始终挺直脊背。沿途士兵列道而立,无人敢发声。血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一路延伸。
回到营帐外,她停下,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对罗景驰道:“封锁消息,尸体带回解剖,查那纹身来源。今夜……加强防备。”
说完,掀帘而入。
帐内烛火初燃,医师已在等候。见她进来,脸色骤变:“这伤……怎么搞成这样!”
他急忙上前剪开衣料,伤口暴露在光下——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淡淡荧光。医师皱眉:“这是什么毒?从未见过。”
“不是毒。”许羽柒闭着眼,“是检测剂。快处理,别让血透出来。”
医师不敢再多问,迅速清洗伤口。纱布刚贴上皮肤,她就因剧痛微微颤了一下,指节死死抠住案沿,却没有出声。一层、两层、三层厚绢裹紧肩部,最终用黑布缠牢。
包扎完毕,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叫罗景驰进来。”
片刻后,罗景驰入帐,见她已坐于案前,面前摊开地图。
“三条令。”她语速平稳,“第一,彻查俘虏遗物,尤其是掌心切口内部残留物;第二,调集绯影卫暗探,追踪黑烟升起方位,查沿途所有驿站记录;第三……”她顿了顿,“重启‘双生咒’相关古籍查阅。既然他们知道我死而复生,说明背后有人通晓禁术。我要知道,当年聚魂殿阵法漏掉的那个细节,是谁在背后改的。”
罗景驰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却被她叫住。
“还有一件事。”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手套,“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不必留活口。杀了就行。”
罗景驰点头,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她一人。烛火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抬起左手,缓缓展开掌心——那里有一小片从尸体掌心刮下的金属薄片,边缘锋利,刻着微型符文。
她盯着那符文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你们想知道我是不是她?”她低声说,“那我就让你们看个清楚。”
她将金属片轻轻放在灯焰上方。火光跳跃,映得符文微微发亮。就在即将熔化的瞬间,那符文竟开始蠕动,像是活的一般,缓缓拼成一个字形。
她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名字的起笔。
笔画未完,火舌吞没最后一角。
金属片化作一滴银珠,坠落案面,砸在地图上姜堰晨旧居的位置,缓缓摊开,像一滴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