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柒的指尖还停留在那枚铁牌边缘,冷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盯着地图上荒谷西侧被炭笔圈出的位置。晨光从营帐缝隙斜切进来,照在绢帛一角,原本模糊的等高线在光线变化下显出细微裂痕——那是昨夜火攻后余震造成的地表位移。
她的右臂依旧麻木,动一下便有细密刺痛顺着经络往上爬。但她没去碰药瓶,也没叫人换敷料。剑柄仍握在左手,掌心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白。
罗景驰站在原地未动,黑衣肩头沾着露湿的草屑,显然是刚从外围巡防归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影哨已布,三组轮替,不靠近、不惊扰,只记路线与人数。”
“很好。”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他们往哪个方向偏移最多?”
“粮仓北坡和东侧溪口。尤其是溪口,昨夜有人试图取水,但用了特制滤囊,不是普通行军配置。”
许羽柒眉梢一动。普通人不会随身携带净水器具,除非他们清楚这片流域已被污染。而知道威虎门毒源泄露的人,绝不超过五指之数。
“不是流寇。”她说,“也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冲着这里来的,早就计划好了路线。”
罗景驰点头:“属下也这么认为。他们的脚印深浅一致,负重均匀,行进节奏稳定,像是受过统一操练。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在林间穿行时,会刻意避开我们布下的残阵痕迹。”
“残阵?”她转过头,“你说的是昨夜炸毁密室时散落的符灰?”
“正是。那些灰里混着引雷粉,常人看不出异样,但他们绕得非常精准,仿佛提前知晓阵眼位置。”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许羽柒缓缓起身,这一次,她没有扶桌,也没有借力剑柄,而是靠自己站直。身体晃了一下,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撕扯。她咬住后槽牙,撑住了。
“有人在帮他们规划路径。”她低声说,“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从某个老巢出来的。”
罗景驰皱眉:“可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样一支队伍。既无旗号,又无通牒,连兵器都做了改装。”
“那就查兵器。”她走向案几,抽出一张空白绢纸铺开,“刀鞘包铁皮,说明怕磨损;箭簇形状特殊,说明出自非主流工坊。你派人去附近所有铸器铺打听,有没有接过来路不明的订单,尤其是批量定制。”
“是。”
“还有,”她抬眼,“让医帐把昨夜采集的毒液残渣再筛一遍。我怀疑他们用的净水囊,材料来源和蚀心散有关。
罗景驰迟疑了一瞬:“您是说他们不仅知道毒源位置,还掌握了解毒方式?”
“不然怎么敢大摇大摆穿林而来?”她冷笑,“你以为姜堰晨一个人能撑二十年?背后总得有人送药方、供原料、保退路。现在他人跑了,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帐角银铃忽地轻响。
叮——
短促,清冽,像冰珠落玉盘。
许羽柒猛地回头。
那串铃原本挂在通风口下方,风吹才动,可此刻并无风入帐。帘幕静垂,连烛火都未晃一下。
但她知道,这铃不会空响。
自从重生醒来,每一次危局将至,它都会提前鸣一次。第一次是在聚魂殿复苏时,铃声响起,紧接着便是绯影卫禀报威虎门异动;第二次是夜探祠堂前夜,铃声三叠,次日便发现了青铜令上的暗记。
而现在,它又响了。
罗景驰也察觉到了异常,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楼主”
“别动。”她抬手制止,目光死死盯住那串银铃。
足足半盏茶时间,帐内再无声息。铃铛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她慢慢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
“刚才那声,不是风。”她说,“是信号。”
“谁的信号?”
“不知道。”她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荒谷西侧的圈点,“但他们已经能影响我们的内部预警系统了。这不是简单的逼近,是试探,也是警告。”
罗景驰脸色发沉:“要不要提前调动主力?至少先把粮仓和水源围起来。”
“不行。”她摇头,“我们现在一动,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你来了。他们会立刻藏形匿迹,甚至反过来设局诱我们出击。”
“那怎么办?”
“等。”她坐回案后,左手执笔,在纸上画出一条蜿蜒曲线,“让他们继续走,走到暴露意图为止。你只要确保影哨足够隐蔽,记录每一处停留点、每一次取水、每一回休整时间。我要看到他们的行为规律。”
罗景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她又道:“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铁牌,放在案上推过去。
“这个标记,你也带一份去。我不信江湖这么大,竟没人认得这只闭眼的三角。”
罗景驰接过铁牌,翻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会不会是某种禁忌组织的图腾?比如古时被灭门的‘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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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瞑宗早该绝迹百年。”她冷冷道,“但如果真是他们复出,那就说明,三十年前那场清洗,并没能斩尽杀根。”
罗景驰沉默片刻,将铁牌收进内袋。
“属下这就去办。”
他掀帘而出,脚步迅速远去。
帐内只剩许羽柒一人。
她低头看着地图,炭笔圈出的区域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外面营地开始忙碌,伤兵换药的呻吟、巡逻队交接的口令、炊烟升起的气味一一传来,看似平静如常。
但她知道,风暴已在逼近。
她抬起左手,轻轻摩挲剑柄。那里有一道新划痕,是昨夜劈碎毒罐时留下的。指尖滑过凹槽,忽然触到一丝异样——剑柄末端的铜箍似乎松了一圈。
她拧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小截纸卷。
字迹潦草,墨色发暗,像是仓促写就。
她瞳孔骤缩。
这不是她留的。
也不是罗景驰的手笔。
更不可能是林执事或其他心腹所为——这把剑从不离身,唯有昨夜战后短暂交由侍卫擦拭时曾离开过她视线不到半刻钟。
是谁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塞入这张纸条?
她猛地站起,胸口一阵闷痛,眼前微微发黑。但她强行稳住身形,一把抓起剑鞘,快步走向帐门。
就在她伸手掀帘的刹那——
银铃再度响起。
叮——
比之前更急,更脆,像是催命的钟。
她停在门口,背脊绷紧。
外面阳光正好,营地秩序井然,无人奔跑,无警讯传令。
可那铃,还在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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